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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1501-1550行) (31/91)
齐仁当了煤矿工人,家里确实活泛多了。家里人也是知恩图报的,逢年过节,齐仁从城里买回来的一些官货,荆草总得送一份心意给大队副支书孝雄,感谢他为狗崽齐仁找到了一条生活路,让家里有了一笔活命钱。
三
解放后,曹家湾原来的甲长忠基被划成了地主恶霸,其他房长会首算不上么格官,除了因为田土山多一点的,划成分受到了影响外,并没有牵连其他。
孝雄家解放前田无一丘、地无一垄,真正的雇农,虽然当过房长,可在解放前四年就辞“官”不做了。特别是共产党一掌权,水竹想起老公忠九的遗言,从二楼屋垛上抽出一块砖来,果然里面藏着一个秀气的小皮包,打开一看,竟然是中国工农红军、中华苏维埃颁发的奖章、奖状、证书、文件什么的一大堆,到这时,孝雄才晓得父亲的真实身份。
孝雄将父亲忠九的遗物送到上级组织,换回来一块“烈属光荣”的牌子,他也换回了新中国干部的身份。但是,解放后山里人都分到了田土山,乡亲们的劳动积极性特别高涨,个个功夫深,块块黄土变黄金,山里人生活都像芝麻开花节节高,门口无不贴上“翻身感谢共产党,幸福搭帮毛主席”的对子。当农民尽管面朝黄土背朝天,可那时种的是高秆单季稻,一年四季“坐正月,耍二月,马马虎虎搞三月,种田五六七月,收割八九十月,溜达十一二月”,说是辛苦并不辛苦。因此,社会上流传着这样一段词:“当军官怕打仗,当工人怕受伤,当干部怕下放,当农民最稳当。”更有甚者,孝雄认识的字不过一斗,写得出的字不过几升,觉得当干部比当农民脑壳痛,而且今日在东乡,明日在西村,永远居无定所,永远人事生疏,他好不习惯。加之家有孤身母亲,年老多病,无人照料。所以,他请求组织,批准回乡务农,坚持在基层工作。组织上考虑到孝雄在土改反霸运动中表现十分积极,后来又为初级社、高级社办过不少事,还入了党。因此,大邱乡撤乡建立人民公社,墨水随之改为大队,就安排他担任了大队党支部副书记,还兼任了曹家生产队队长。
一次,大邱公社下来几个招收煤炭工人的指标,墨水大队分到一个。孝雄抢先推荐,将指标给本生产队的齐仁。理由是,狗崽出身好,根子正,还有点文化,家里兄弟姊妹又多,从事农业生产不缺劳动力,就让他去吧。支委们并没有多大意见,只是个别人提出,他家实际出身并不是贫农。孝雄当时就驳斥道:“早已铁板钉钉的成分,你们可莫乱讲啊!油篓子家实实在在的贫农,这是土改划定的,复查也没有变动过呢。”
原来,土改划成分时,曾经为定孝有的家庭成分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曹家湾的不少“羊肉田”,造册时用的都是先前习惯叫的户主姓名,忠诚去世后,孝有崽承父业,于是,忠诚十二石、忠诚八石什么的水田,便都成为孝有十二石、孝有八石的了,以孝有为名号的稻田竟然占了曹家湾水田的大多数。好些人因此感到奇怪,油篓子家怎么会是贫农呢?
复查时湾里有人还是不服气。他们派忠富的满崽孝本,找到上级派来的土改工作队,代表曹家湾的父老乡亲反映道:“解放前,油篓子家有两百多石禾田,还都是羊肉田呢,怎么没定地主还当了贫农?不信,请政府检查检查田土册就清楚了。”
“油篓子是谁呀?”土改工作队张队长一头雾水地问道。
孝本赶紧纠正道:“啊,就是孝有,油篓子是他的外号。”
张队长一惊,这不是一个“漏网”的大地主吗?随后查看了田土册,群众反映果然不差,户主姓名中一片的“曹孝有”。他猛一拍桌子喝道:“把曹孝雄给我叫来!”孝雄来后,张队长问道:“群众反映,曹孝有家有四十多亩好水田,还是定贫农成分,你们当时是怎么搞的?”
“么格?张队长你莫急嘛。”孝雄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向领导汇报道:“先前孝有的爸爸忠诚是有几百石禾田,可到孝有手上就没有了,只有一丘十二石,折合二亩四分水田。他家当时八口人,每人才三分田,最多只能划贫农,不然还是雇农呢。”
张队长双手抓着分头,像是在问自己:“解放前几年,他家都有四十多亩良田,怎么几年间就不翼而飞了呢?”
“这都是人家长了后视眼睛,有眼光嘛。”孝雄答道。心里却说:这是家门老表家运气好,坏事才能变成好事的。当然,封建迷信的话他不敢说出口来,自格刚向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呢。接下,孝雄向张队长汇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四
那还是民国三十四年,曹家湾的公厅屋经过修复后,忠诚父子俩又去了广东乐昌。
这年年底,父子俩照例以同样的方式、装扮成叫花子回家过年。
刚爬上九峰山,他俩突然发现浓雾中闪出几个鬼影,挡住了去路。那强人问忠诚道:“花子哥!你们是要钱还是要命?”
忠诚心里顿时有些紧张,只是自格这一身打扮,应该可以应付眼前的强人。因此,他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好汉!本来嘛,命也想要,钱更想要。只是这个死穷万岭的九峰山,几十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并没讨到几个铜钱,连残汤剩饭也没讨到几口。至于两条叫花子的贱命,更不值钱,你们想拿就拿吗。”
“叫花子?装得倒像。我们早就知道,你是乐昌城里寿材铺的曹老板。”一个胡子抽出手枪来,吼道:“别他妈的装洋蒜啦!把钱都拿出来,放你们一条生命。不然的话,休怪老子不客气!”
忠诚还想辩解,可见眼前的强人知根知底,有备而来,也没有蒙脸擦墨,明显是遇上跟踪很久的对头了。而且,胡子左手的手枪已经点到了脑门口,右手的鲢鱼刀已经对准了胸门口,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胡子见忠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便一挥手,叫道:“弟兄们,给我动手!”便先后将忠诚和孝有分别绑在了松树上。可是,几个人将父子俩的全身里里外外搜遍,真没有搜到半个铜钱。突然,胡子飞起一脚,踢向那个补丁叠补丁的饭袋,竟然响起了清脆的金属声。他们解开讨米袋,翻开剩菜剩饭,里面藏的竟是大把大把的光洋。
见自格赚到的血汗钱被抢,孝有挣着绳索叫骂道:“你们这些强盗!把钱留下!我家上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下有七八个毛崽女,这可是全家的救命钱呀!”
“叫什么叫什么!你真不想活啦?”胡子将一只臭抹布塞进孝有嘴里,转身用刀子在忠诚脸上划得鲜血直流。边划边威胁道:“乐昌城里有名的寿材老板,一年不可能只有这点钱!你不讲出那些钱藏在什么地方,老子先杀你儿子,再杀你,回去烧了你的店子,挖地三尺也要把钱找出来!”胡子划了忠诚几刀后,果然转向孝有。
“慢!”忠诚见独生崽就要遭折磨,甚至会让眼睛已经血红了盗匪取了性命,这是他绝不希望看到的。因此,忠诚叫住盗匪,告诉他们还有点钱藏起来了,并且表示道:“你们放了我儿子回家去过年,我跟你们回店里去拿。不然,你们就是挖地五尺也找不到光洋呀。”
胡子见忠诚说得真诚,想了想,就要押忠诚下山。
旁边一个勾鼻子对胡子做了一个动作,示意杀了孝有,被忠诚看了出来。忠诚一屁股坐在地上,扬起脑壳道:“你们若要杀我父子,那就干脆杀了了事,反正迟早会死,买不回生路了,那几千块光洋只有留给乐昌的后人了。”
胡子听后眼前锃亮,挥手制止了同伙道:“我们只要钱。只要你领我们拿到了钱,我们不会伤你们性命的。”
忠诚这时也就提出条件说:“只要你们放了我儿子,就会拿到钱,甚至搭上我这条不值钱的命。”
正在讨价还价时,不远处响起了骡马铃声。胡子侧耳一听,说话的声音都很清晰了。他心里一惊,湖南佬运盐的队伍来了!赶紧命令道:“撤!”便放下忠诚,背上到手的光洋,钻进了茂密的树林中。
忠诚与孝有赶紧互相解下绳结,摸不清来者的底细,急忙爬上了附近一棵大松树,憋住气观察动向。见确实是运盐队过去了,才滑下树,寻了些野果吃,一人抱一根杂木棒,背靠背地打起瞌睡来。
父子俩不甘心将这几年的心血丢在外面,过了一夜的野人生活后,才悄悄摸下九峰山,溜进寿材铺,挖出铺子中间埋藏的一具寿材。拿了一把光洋到附近村子里买了两条水牯,把存下的两千多块光洋包在青草里,喂进了牛肚子。两人装成牛贩子,连日连夜赶回老家,趁黑剥了牛,将光洋取出,又一罐一罐地分开埋藏好。
从此以后,忠诚像是看破红尘,大彻大悟。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钱就花,没钱就赚,走一步,看一步。发誓再不出门做手艺,免得客死他乡。三玉儿见老公被这一次劫难吓破了胆,也不让他们再出远门了,特别是独生崽,不能因此送了性命,日后哪个送终呀?父子俩便围着家里买的那些田土山,用心耕种着。
只是作田太轻松,山里人除了田中土里山上的事情,空隙时间也相当充裕,除了农忙时节,夜晚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时间还不能坐得太长,熬夜可是要多耗洋油的。洋油点完了,来路也断了,还必须烧昂贵的桐油茶油。因此,早睡早起成为山里人的习惯。只是早睡又睡不着,老公妇娘只有多做那号事,也就能够多生崽女了。
忠诚年过半百,男女之间的事少多了。闲聊无事时,就心痒手痒,便开始学习打牌赌钱。这样,木匠手艺生疏了,打牌赌钱却慢慢熟悉起来。而且,他还往往与忠基、忠天、忠富、孝华们经常拼凑成“老三友”。这样的“老三友”,两个高手合伙吃一个新手,牌局绝对一边倒。这些吃惯活路饭的角色晓得忠诚半路出家,身上油水足,更乐意做这号包赚不亏的生意。
忠诚长年累月做着木匠工夫,平时只看过、从来没有摸过字牌,对字牌最多算是了解些皮毛。给土匪捆绑后,手气又臭得要命,况且遇上被乡亲们称为“牌痞”的忠基、忠天他们,他总是输大赢小、输多赢少。那几罐光洋,便被他偷偷地、一罐接一罐地挖了出来。三玉儿骂他,忠诚就说:“钱财如粪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赌场如战场,战场死人难免,赌场输钱难免嘛。”老伴就哭,他便咆哮道:“安不得身,你就滚回娘屋里去!”气得三玉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忠诚却不怕输,光洋输完了,还有几百石禾田呢。钱多遭祸,田多也不是好事,再说钱财长有眼睛,输赢听天由命。而且,打牌赌钱,赢的有瘾,输的更有瘾,想扳本呢。因此,忠诚一天到晚的玩,一天到晚的输,输完了钱再输田,他还不服气。甚至老伴听说老公把羊肉田都输得差不多了,给他送吃的不是饭、而是屎,他气得劈了老伴一个耳刮子后,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牌。
忠诚深信,赚了钱的买卖可以停手不做,赔了本的买卖倒是更加要做,不做便没有了扳本的机会,这就叫作置死地而后生。他更相信运气,风水轮流转,总有返手气的一天。
果然盼来了好手气。
又一个冬天到了。那晚明月虚辉,忠诚坐场后便和了几手牌,而且越打越勇,他只有全心身奋力而追。可不,他这次算是玩出了有史以来难得的一手“天牌”。庄上停牌,补一张,一条大“龙”;再补一张,再一条大“龙”;还补一张,还是一条大“龙”。于是,他受宠若惊,心中祈祷着“大贰”!异常颤抖的手又摸出一张底牌,果然是“大贰”!“哈哈哈哈!四十二和!”忠诚仰头大笑。
“么格?你敢和四十二?!”忠基、忠天也惊得合不拢嘴了,“四长两短——棺材和呀!你秤砣也敢和?”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忠基、忠天吃惊不小,面对他们有牌史以来,从没见过的这么大、这么快的一手和子,两人又手扶眼镜,数了一遍又一遍,不多不少,确实四十二嘛。
然而,忠基、忠天从惊讶中回过头时,见忠诚一生的形象已经定格了:脸上笑得像日头一样灿烂,嘴巴张开像石坦一样宽阔,手上还紧紧握住最后三张牌呢。吓得两位牌友魂飞魄散,拔腿就跑,跑回家倒在床上后,还在一手扫眉心,一手抹胸口呢!
忠诚的葬礼平平淡淡,因为家里只剩下那一丘秧田了。要不是三玉儿还留了一笔私房钱,恐怕这一具丧都抬不出门了呢。
“忠诚的家产就这么让他自格败光了,曹家生产队的人都晓得。”孝雄讲完故事,接下说:“那本来胆小如鼠的独生崽孝有,经过那次劫难后,胆子变成了一根丝线,再不出远门了。他尽管人勤快,可凭借仅有的田土山,加上在屋里做点纸模门神什么的卖,就是收到的是金子也不多呀。只是他一年四季守在家里,陪着妇娘,倒是人丁兴旺,解放时就有了五个崽女。这样土改划成分,只能划贫农。当时也有好多人反映,他家至少要划富农,有的还说划地主也不为过。可上面文件政策都摆在那里,事实也摆在面前,工作队最后还是定了他家的贫农成分。”
当时,张队长只“啊——”了一声,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就再没有讲么格了。
今天,又有人要翻老皇历,孝雄更有话讲了。他说:“土改复查定准的事,我们就莫乱讲了。再说,大家都晓得,当煤炭工人,阴间赚钱阳间用,也不是么格好工作,就让他去吧。”就这样,虚龄才二十岁的齐仁走出家门,去国家煤矿上班了。
五
孝有家搬进了马家湾,由于三哥及其兄弟们的庇护,倒没有受到什么欺负,比在墨水曹家湾不差。
只是,家里的生活压力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