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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1451-1500行) (30/91)

忠实来到忠诚家收捐款,忠诚如数交清了钱。

这时,荆草却拿着两封光洋走出了房屋门,把钱递给房长。

“荆草!这……恐怕不行嘛,去年都没有接受呢!”忠实想起去年捐款的事,心里还在迟疑道。

“他爷爷!您老放心收下就是。此一时,彼一时,他们不会不接受的。”见老实巴交的房长还是不敢收,荆草就告诉他说,“这不是我们小家庭的,而是他二爷、满爷的,让他们也为曹家湾的公家事,尽一份忠孝之心吧。”

“啊——是这样。”忠实如梦初醒,这才将钱收下。一数,数不对,于是不解地问道:“怎么还多了十块?”

荆草就说:“房长老爷,地方地境人情来往都得搭上一点,才会人兴财旺、步步高呀!这个通套子您老也忘记了吗?”

“啊——是这样。”忠实恍然大悟,继而连连祝福道:“但愿祖公祖婆保佑!但愿秤砣老兄弟在家得家财,在外得外财,人兴财旺!发达无疆!”

“承兄弟吉言!承兄弟吉言!”忠诚笑舞缤纷道。因为,这就是他、也是一家人最大的心愿、最大的希望。

直到回到会场交账,在甲长房长会首的议论中,老实巴交的忠实才最后明白,忠诚家终于满足了心愿。而且,叫鸡公的叫声一反常态,也没有再次拒绝。

孝有、荆草夫妇最终没有让爸爸妈妈的心愿落空,接下来三年一双、五年三个,直到孝有不惑之年、荆草三十六岁时生下满崽齐名,总共生了六个崽、两个女,还不算最先流产的那一个。

只是虽然人兴了,几十年间财却没有再旺起来。就在当年底,家里遭受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打击,忠诚由好变坏,竟然迷上了打牌赌钱。孝有的胆子由小到微,断了大财路后,生活所逼不得不搞点纸模门神什么的卖,以维持越来越多的家庭开销。可不久又不准搞封建迷信,纸模店没了,只有依靠耕田作土、做点木匠活养家糊口了。

说来也是世时难料,老天有眼,祖宗保佑,忠诚家不但因祸得福,而且弄巧成拙,才没有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打倒,才使他的后人人生道路走得平稳些。

三根头发扎个记,不争穷气争饿气!以后的几十年里,孝有、荆草夫妇一有空隙,就给崽女讲这些故事,就教他们如何立志、争气、争光。

公厅屋

中篇

十六年后的1961年,墨水曹家湾已经完全不是解放前的曹家湾了。

新建的墨水曹家湾,变化相当明显,除公厅屋的位置没有变,屋栋的形状和瓦片颜色没有变,父老乡亲居住分配的大格局没有变,整体规模和布局变化却很大,总体上显得简朴、大方、通畅、光明。以上下公厅屋的中轴线为中心,住房分别向东西两厢延伸,整个村庄俨然一条街道,与原天井深度一致的通道成为“正街”,上下两排房屋的走廊为拓宽的“人行道”。这样,湾里阳光更加充足了,走路更加方便了,排水更加畅通了。而且,如果红白喜事酒席的场面大了,还可以往两旁的街道、人行道上延伸,没有必要把桌椅板凳摆到晒谷坪里去了。

父老乡亲居住还是基本按照惯例,大二三房居左,四五六房居右。由于有的人家或搬出去后没有再回来定居,或当工人、干部的“吃上了国家粮,住上了公家房”后没有回来定居,而这类情况四五六房较多,特别是五房,眼下只剩孝有一大家子了。因此,湾村东西两厢显得轻重不一,俯视湾村,就像一支放大了许多倍的卡宾枪躺在那里。难怪后来有风水先生说:墨水曹家湾出外的人四五六房居多,就出在这屋场,枪口的子弹总是往外头飞嘛!

因为老厅屋的深度大,超过了眼下普通住房一逢两进的深度,因此住房前面的走廊宽度也大增了。门前都得竖着二尺围的杉木廊柱,廊柱之间,廊柱到屋墙,中央都闩上了一条横梁,组成小阁楼。有了小阁楼,既可遮阳遮雨挡灰,还可以放置农具杂物,特别是老人家的寿材“千年屋”。廊柱之间横梁的榫子相连,从屋墙向廊柱的榫子必须伸出一些,如果不作妥善处理,可谓有伤大雅。木匠们商量,便将伸出来的部分统一雕刻成大象的鼻子。曹家湾这两排整齐的象鼻子,成为墨水一带民居文化一大新的亮点。除此之外,保存下来的传统设施,只有公厅屋的整个神龛和大门了。

原来,解放后经历土改、反霸、初级社、高级社,迅速过渡到了人民公社,大炼钢铁、大修水利蔚然成风。只是用人海战术要筑坝修成一座小型水库,没有个三五年是不行的。五岭县委领导得知大邱公社境内有一个叫墨水的地方,用一床棉絮便能修成一座水库,这可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大好事情,有名又有利,何乐而不为?便迅速作出决定:奋战一个月,修成墨水水库。果然,墨水水库成了五岭县放出的一颗大卫星。

党的一声号令下,人民公社社员无不拍手称快。党中央刚制定的“土肥水种密保管工”的农业八字宪法,“水”排在第三的位置,大邱公社就是缺水,农业经济才发展缓慢。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如果修成了墨水水库,全公社必将获得丰硕成果的。只是,墨水洞里的曹、牛、杨、胡、李五姓社员,心里有说不出的、也不敢说的苦楚。

水库一修,墨水“葫芦”将成为一片汪洋,所有村庄将淹没无疑,乡亲们全部面临流离失所的后果。根据上面的命令,墨水大队的移民可以自格寻找地方搬迁,对于举目无亲的家庭,由大邱公社指定安排。这样一来,墨水所有的社员都将背井离乡,成为异地他乡的外来人口,多多少少会受到歧视和欺负的。好得当时吃的是人民公社食堂的“大锅饭”,粮食按人定量,哪个都多不了,也少不了。但是,人家割出来的自留地总是肉少骨头多,尽管明显不公平,外来人也只敢怒而不敢言。否则,外来人连同他们的亲戚朋友,都将受到无形的与无情的伤害。

孝有一家人在选择搬迁地时遇到了难题。忠诚已经去世多年,三玉儿不想搬往娘家王家湾,老亲戚了嘛,一代亲,二代表,三代没有了,搬到一无亲、二无友的陌生地方,没意思呢。孝有更不同意去山外的李家湾,他一辈子都不想去那里,就是讨米也不想进那个湾村。墨水李家湾是荆草的第二个娘屋里,不讲同样面临搬迁,即使不搬迁,荆草也不想去的,懒得看继父老子那张灰脸。思来想去,最后只得就近搬到山下的马家湾。马家湾作为荆草的第一个娘家,虽然没有亲兄弟,却因堂三哥曾经过继给了荆草父母,两家一直来往密切,三哥三嫂对妹妹妹郎一家人都很好。春节拜年,孝有一家人在马家湾公厅屋拜过马氏祖宗后,进的第一道门便是三哥家,吃的第一顿饭也在三哥家。

荆草的三哥是个勤劳俭朴的庄稼汉,他从娘肚子里掉下来似乎就是一只虾公,腰骨从来没有伸直过,像一棵永远驮着沉甸甸果实的油茶树。他的皮肤从来没有白过,浑身通红像浸过油锅的年猪肉。他一年四季极少穿衣服,一条牛头短裤,一块罗布长帕,就是他的全部行头。他一生也没有什么嗜好,一只猪尿泡旱烟袋,一只木瓜壳酒葫芦,就是他的生活乐处。

三哥除了上集体工外,清晨起床后,中午休息时,傍晚收工了,他的身影总是在自留地里。他家的自留地,只见苗,不见草,杂粮蔬菜一茬接一茬。

三嫂更是个贤妻良母,每次打下庄稼后,尽管自家的日子也是扯被子盖脚,马马虎虎的过。却经常提醒老公道:“给荆草他们送点去。你就这么一个妹妹,她又这么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啊!”

听说山上墨水要修水库,妹妹一家要搬过来住,三哥三嫂老两口连吞吐都没有,连说:“要得!要得!”

原先人丁不旺的忠诚家,传到孝有为户主时,倒是人丁兴旺,成为地方地境少见的一个大家庭,当时全家人坐拢来,已经有十一口人吃饭,而且大都是吃长身饭的,一张八仙桌坐不下,只有坐的坐、站的站。不过,除了三玉儿、孝有、荆草三位长辈非坐不可外,其他兄弟姐妹表面上看是谦让,实际上心中也都有个小九九,站着比坐着,不但吃得快,而且吃得多呢!幸亏老大崽齐仁当上了煤炭工人,这是曹家生产队解放后第一个从山沟里直接出去“吃国家粮,住公家房”的。这样,家里不但少了一个大肚汉,而且多了一条养家糊口的重要门道。

齐仁当上工人后,每月有三十六块钱的工资、四十五斤口粮指标,这一来源就像后岭石山下的小泉水,源源不断,成为家中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补贴,更成为弟妹们读书的依靠。齐仁一个人的收入,因此也必须分开三份开销,个人、家庭和弟妹,特别是二弟齐兴。

齐兴当年刚考进初中,那时山里的读书人并不多,比学手艺的少多了,齐兴成了墨水大队屈指可数的初中生。

山里的学校更少,更分散,读初中以后就得住校,而且学校离墨水有十多里路远。三玉儿对当时才十三岁的孙崽外出读书不放心。齐兴见家庭负担重,自格也是半大人了,不但不能帮助家里做一份事情,还得增加一大笔开销,两头扯着大家庭,也想放下书本学手艺算了,却被妈妈痛骂了一顿。

荆草说:“穷人盼崽大,崽大有世界。后生家的世界就要读书,莫像我们这辈人,铜锣大的字认不得一谷箩。爸爸妈妈既然生出了你们,就是钻山闷海也要让你们读点书,哪个能读就让他读穿个底!眼下你大哥当了工人,他就晓得了,一个没文化的工人,只能做苦事、拼苦力。你三弟豹崽看样子又不是读书的料,我们家要争气、要争光,眼下希望就在你身上。你不但要读下去,而且要发狠读,读出了好成绩,我们就是少吃点少穿点,吃差点穿烂点,心里也甜蜜,身上也暖和呢!”

其实,齐兴心知肚明,没有跨过“牛栏门”的妈妈,对读书看得特别重,也从崽女的读书生活中得到了某些享受。

荆草见崽女成为山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心里高兴,教子却无能为力。崽女读书时,她便坐在一旁补破衣烂衫,纳鞋垫袜底,见崽女手在动、眼在动、嘴在动,她的心就安稳了。有时见崽女心不在焉,哈欠连天,她便会笑着提醒道:“你看你看,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呢。”

本来,大人盼尝新,细把戏盼过年,而荆草这个大妇人却盼望过年,因为她最喜欢看老二崽齐兴写对子。

节庆喜事贴对子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民间习俗。红白喜事贴对子,春节更是家家贴对子,一年到头户户门前都留有红色印迹。山里人家门口不仅贴春联,门叶子上还得配以门神图画和“开门大吉,出行大吉”的附联,家中所见之物几乎都得贴上与春联相配套的吉祥符,窗户上“正大光明”,谷柜上“五谷丰登”,猪牛鸡鸭圈上“六畜兴旺”,水缸架上“水中取宝”,碗柜上“美味清香”,楼梯上“步步升高”……小年过后,乡亲们无不准备写对子的事。

写对子是一件很庄重的事。首先要选好纸。尽管那时普通大红纸才五分钱一张,可不能太薄、太粗、太阴。一张纸一般裁出三副对子,连同横批,体面的裁两副,横批另配。按照选好的对子字数将红纸折成相同等份,再对角折出交叉线,以便写出来的字齐整均匀、不偏不倚。其次要磨好墨。先前还没有墨汁,读书时上写字课用的是手指粗细的土墨,然而写对子却用精墨,磨得不浓不淡,这样写字时才顺畅,出来的字才亮色。写对子时要静心匀气,一气呵成,写完一副后才能放松片刻。毛笔更讲究,虽然条件差,难以满足质量要求,可大小必须掌握,小毫太小,大毫太大,一般用中毫。

写对子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山里历来尊重有文化的聪明人,看不起“大字墨墨黑,小字认不得,算盘打不响,填字不合格”的愚蠢人。写对子是山里文化人展示自格的大好时机,也是学子们在校外的一个重要考场。孝有、荆草夫妇见老二崽有写不完的对子,不但不怨他不帮忙做家务,而且荆草情愿磨墨,孝有乐意折纸。

山里人喜欢欣赏对子。写对子时总会围着一圈人,他们的眼睛与执笔人一样专注,气息与执笔人一样平稳,等到一联写成,他们才开始品头论足。尽管他们中间不少人认不得几个字,根本就提不起笔来,可插秧栽菜横平竖直、粗细均匀的道理都懂,也精。对子写得好,赢来的是羡慕的目光、夸赞的言词;对子写不好,往往会遭受白眼和唾弃。每当听到赞美鼓励之词,齐兴脸上比当了五好学生还亮,见父老乡亲在跟前排着队,荆草心里都比吃了糖粒子还甜,忙活时更是脚肚子都在笑呢。

因此,齐兴要放弃读书,荆草红黑不同意。“你是我们家里、也是湾里出去的第一个初中生,要为弟弟妹妹做出榜样,也为湾里人做出榜样呢!”妈妈的鼓励和鞭策,坚定了齐兴求学的决心。

“弟弟你不但要读好自格的书,还要把我没有读的书都要补回来,才对得起我这个当大哥的!”齐仁更像是下命令道。本来,齐仁也是能够读书的。只是,好汉难糊三张嘴,家里兄弟姐妹八个,还有一个年过花甲的奶奶,爸爸妈妈尽管男也勤,女也勤,可毕竟泥土地里长不出黄金来。因此,齐仁在学校是学生,回家里还是一个劳动力。为此,土改后的那个春节,齐仁自格编了一副对子贴在门口——

在学校收起玩心认字算数学文化

回家中放出力气耕田作土做家务

毕竟一心难以二用,高小毕业后,齐仁却没有考上初中。他不得不放下书本,农忙时在家耕田作土,插秧栽树,收稻谷,挖红薯,摘茶子。春插上岸把钱赚,这是墨水的乡亲们长期形成的生存之路,齐仁也不得不走上这条道路,拜师学艺,成为窑王忠天的一名徒弟。

齐仁当上了“阴间赚钱阳间用”的煤矿工人,尽管矿工们经常在下井前总是笑话自格道:“伙计们要吃饱啊!不晓得吃了这餐还能不能吃上下餐啰。”但是,收入来源还是比较稳定。齐仁的经济来源稳定,便是齐兴安心学习的靠山。因此,他经常对弟弟说:“老弟呀!只要你能读,哥哥就是饿着肚子下井,也会有用不完的力气!你能够出息,哥哥就是不讨妇娘,也要保证你的花费。”就这样,每月发工资回家后,他定会将弟弟的生活费准时送到学校去。

当然,不成家立业是不可能的,而且还要尽早地讨妇娘、生崽女。荆草在齐仁当工人的第二年,就为他物色了一个叫史美玉的女子。

齐仁与美玉的婚事极为简单。往常,齐仁平时攒下来的饭票,总是在矿上的食堂里换成精米饭背回家,家里人个个垂涎三尺,忍不住抢抓一把白花花的大米饭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去。结婚办酒请客却不能吃精米饭,那时山里还没有碾米机,不兴吃精米,而是吃糙米。不然,即使准备多一倍的饭,也会不够吃的。因此,齐仁把饭票换成粮票,拿回家再到公社食堂换成饭票,结婚办酒时只能让客人们吃糙米钵子饭。

结婚后,齐仁并不是有了妇娘不认娘,他不但没有提出过分家,而且拒绝了爸爸妈妈的分家提议,坚持与家人同吃一锅饭、同住一逢屋。妈妈管着大家庭的一本账,齐仁的工资收入还是主要经济来源,其他崽女读书仍然依靠这个“矿井”里出“煤炭”。就在结婚后的那个冬天,齐仁见天气变得寒冷了,便与妇娘美玉商量,硬是将妇娘娘家唯一的嫁妆——一床棉被送到了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