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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1351-1400行) (28/91)

“满叔呀!您是闯过大江大湖、经过大风大浪、见过大世面的人。人生在世,恩怨情仇多着呢,发生一点事就想着报仇,冤冤相报,何时得了?报仇的最好办法是以德报怨,是让人家从心底里去化解冤仇,这才算是报了仇。”荆草继续说:“满叔您默神看,您是河里的水,我们都是水底下的石头,水流走后,我们家的小石头怎么能够硬过那些大石头?再说,这不是在战场上,也不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哪个打死哪个都不填命的,想报仇连门都找不到。可在一块天地间过日子,今天你杀了他,算是报了旧仇,却积下了新怨。明天他反过来再报仇,又积下新怨。两家就像是走进了烂泥田中,仇恨越陷越深呢。”说到这时,荆草放低了声音道:“还有,我们是一家人,他们是一湾人,一人难挡千股水呀!弄不好再起事端,可不会是今早晨下枪绑人的事那么简单了。而且就这样随便杀了他,又是公报私仇,您也会脱不了干系的。万一地方地境不明真相的人都闹了起来,您杀又杀不得,走又走不脱,怎么下台呀!”

忠诚见媳妇讲的正是他的心思,便帮腔道:“老弟呀!媳妇妹崽讲的在理呢!这不是在你的队伍上,而是在曹家湾,都是乡里乡亲,吃的是一口井里的水,烧的是一座山上的柴,敬的是一个公厅屋里的神,抬头不见低头见,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呀!”

“照你们这么说,我就这样脑壳夹在裤裆里,灰溜溜地走了算了?晓得要是这样,我还不如不来,你们还不如不讲!”忠心很失望地说道,神情沮丧得很。

“不!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们。”荆草却像突然改口了,凑近满叔的耳朵说,“满叔!我们不如来个先礼后兵,还是借追查下枪绑人关人的事,看他是么格态度。如果讲得好,也就算了。如果还是那么嚣张,就把他带到乡里县里去,听说您与县太爷一样大的官,县长不可能不买您的账。就让政府出面调查处理这件事,既合理又合法,我们也少了好多干系。”见一家人都是不解的目光,荆草继续说:“满叔您就当么格事也不晓得,我带您去拜访他。”

忠心见侄媳妇讲的借刀杀人计果然厉害,顿时笑道:“老子拜天拜地拜祖宗,今天倒要去拜他妈的!”

忠诚晓得媳妇荆草主意多,一默神,极力赞同道:“神仙下凡问土地嘛,老弟你就听媳妇妹崽的,不会错。”

荆草领着团长及卫兵,和颜悦色地走向忠基家,后边跟着一路看热闹的父老乡亲。要不是月光照射,哪个都看不清脸面。

十二媛突然见军官忠心带兵来到家里,吓得一身筛糠一样的颤抖,手中的灯碗差点儿掉在了地上。她不晓得是直呼“忠心”的名字好,还是称呼“团长大人”“他叔老爷”才对,也就顾不上起身打招呼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没等说明来意,她就脱口道:“你们是来找他的吗?”

荆草于是和颜悦色地笑道:“是的伯母。神仙下凡问土地,我满叔回来后,还没见着甲长老爷,特意来看望他、拜访他呢!”

“可……他不在家。”十二媛原以为军官带兵是来找麻烦的,抓人的,也做好了“水来土掩”的准备。眼下见来者好像并没有恶意,伸身不笑脸人,便座稳油灯,起身让座道:“坐!叔老爷坐!”又朝房屋里叫道:“孝玉——你忠心大叔来了,把你爸爸找回来!”

四十三

忠基此时确实不在家。

就在团长忠心下轿的那一刻,忠基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后,胆都被吓破了,肚子里净是苦水。他对忠天悄悄说了一句“肚子痛”,便闷住气从人缝里钻出来,直到爬上后山的石洞里,才喘过一口气来。

其实,忠基有个好家庭,更有一个好爸爸。老人家希望把膝下的三个崽都带在身边,为的是百年之日后,窑王的尊位不会旁落。

然而,忠基三兄弟都让窑王失望了。老大患有眼疾,让他单独看了一窑火,便差点烧成了红砖瓦。老二半乖半蠢,一道封窑神符学了半个月都没记住。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满崽忠基身上,可忠基从私塾出来后,只打了三天砖,抹了两天瓦,便鬼喊鬼叫着一身疼痛,撒手不干了。

窑王爸爸问他道:“你想做么格?”

忠基毫不掩饰地说:“你送我读书,不就是想出人头地、吃活路饭吗?”

窑王爸爸气急了,就挥舞着铜烟筒教训道:“么格?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孝之子!老子送你读书,是希望你当个好窑王。人家想开脑壳都想当窑王,出人头地,吃活路饭。你连现成的窑王都不想要,还想出么格人头地,吃么格活路饭,吃你娘的馊臭饭呢!”

忠基还是一口咬定道:“不争气也好,不孝子也好,打死骂死也好,我这一世就是不想做又苦又累又脏的事,我要当人王!”

气得八十五岁的老窑王当即喷了一地的鲜血,骂着“家门不幸”,倒在了地上。临终前只好把衣钵传给了关门弟子忠天,便撒手人寰了。

忠基怎么也没有想到,人头地不易出,活路饭也难吃。

忠九拉他一同投军,参加“共产”,参加湘南暴动,也算是遇上的一个大好机会。只是,他当时便犹豫不决,如果当兵是好事,为么格还要抓兵呢?老辈人都讲,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当兵不但比做砖瓦烧窑辛苦,而且肩膀上脑壳都长不牢稳,还拿么格去出人头地?拿么格去吃活路饭?勉强去了部队,他发现自格根本不是打仗的才,更不是当军官的料。特别是不到一个月,自格与九斤牯便有了天渊之别的距离,他心里更加不平衡,甚至妒忌这个堂弟,只有以搞农民协会、土改分田为借口,退避三舍,分道扬镳。

红兵一走,还乡团马上回过头来进行“铲共”,好多“共产”过的人掉下了吃饭的家伙。好得除了忠九之外,世人都不晓得忠基当过红兵的事情,他不但保住了脑壳,而且顺利地当上了甲长。甲长虽然是个没品没级的官,可甲乙丙丁,甲排在最前面。在曹家湾,他能够说一不二,无理也是理。哪个都得巴结,敬神走前头,吃酒坐上席,大事小事有人奉请,过年过节有人送礼,甚至还有后生漂亮的女子送上门来,也算是吃上了活路饭,过上了只有神仙才有的日子。忠基因此暗自庆幸自格才是识时务的俊杰呢。

只是,今日弄巧成拙,马失前蹄,竟然把自格陷了进去。真格秀才碰上了兵,有理都讲不清,况且他也晓得,这件事确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冤案。因此,尽管他心知肚明,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却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能躲一时算一时,能躲一日算一日。因此,他见团长忠心像日本鬼子一样、威风凛凛地进了村,便顾不上妇娘崽女了,只身躲进了“铲共”时特意瞄好的、只有忠天、孝玉、水葫芦少数几个人晓得的石洞里,静观其变。

“嫂子呀!叫鸡公老兄躲起来不想见我,是官架子大,还是做了么格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呢?你看,今天热热闹闹的团圆节,也就你一个人在家?”忠心这时虽然理解了侄媳妇的用意,忍住了心中的怒火,还是表现出了强烈对立的情绪,采取主动进攻的策略,用火力侦察敌情。

团长大人的问话,让十二媛觉察出还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就在老倌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后,十二媛得到了忠天传来的信,叫她带着一家人都出去躲一阵子。她就对崽媳妇讲:“你们带着崽女先出去躲风,我在家看风,看他们摆出一副么格架式!”圆圆当即回道:“我们不躲!就是犯了死罪,也是一人犯法一人当嘛。”倒是孝玉深思熟虑后,说:“你们不晓得深浅,还是有备无患,大丈夫能伸能屈嘛。”圆圆才拖崽带女去了娘屋里。

此时,十二媛不好怎么回答。思来想去,她还是将自格一肚子酸水悔了出来。说:“他叔呀!您是跑大口岸、吃官饭的,见多识广,大人大量。他当这个差使,哪比得上您的一只脚?人家当官,屋里总有好事,他洗这个屁股,屋里尽遭祸事,还把一家人都搭进去了。他叔呀!您在外头不晓得呢,前年湾里禁后山……”

这倒是曹家湾人人皆知的事。先前,湾里盗伐树木的现象非常严重,忠基新官上任,决定狠杀一而儆百。一日,他要十二媛叫上大伯、二伯,到后山上砍了一棵杂树做锄头把,被族人发现告到湾里的禁戒会。禁戒会的会首拐弯抹角请示甲长老爷道:“有人在后山砍树被抓了,怎么办?”忠基不假思索,硬邦邦地说:“按规矩办,天王老子也不留情!”次日,全体人员撕下脸皮,齐刷刷地来到忠基三兄弟家,按照族人共同制定的村规民约之规定,每家罚了一担谷,并责令其大伯、二伯绕着后山燃放爆竹游行了一圈,以示警戒。很久以后,父老乡亲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甲长老爷为了保护风水、禁止乱砍滥伐而采取的一条律己措施呢。甲长一大家子都受了罚,哪个还敢再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呢?事后,忠基不但自格家补满了大伯、二伯的谷,而且还付了工钱爆竹钱,气得十二媛三天没吃饭,半年没脸面见人。

“我默起这件事就想哭。”十二媛果然眼圈红了,接着又说,“他叔,荆草妹,你们也清楚,我们两家像亲戚一样,几十年都没红过脸。可我屋里那个人,这些年当着甲长,被狐狸骚尿灌得魂魄颠倒,祖公老子都不晓得葬在哪里了,耳朵更是长在别个脑壳上,才会惹祸上身呢。”说到这里,十二媛不由得流出了伤心的眼泪,父老乡亲却不由得嬉笑起来,荆草心里更是洋洋得意。

“嫂子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忠心又像钻进了云里雾里,见事情有跷蹊,便急切地追问道。

“都是水葫芦那个臭婊子,通湾通洞、挨家挨户的造谣生事,说是‘秤砣下的枪,油篓子绑的人’。我屋里那个人听见风就以为是雨,才做出这号没脑筋的事来。”十二媛抹了一把眼泪,索性把谜底揭穿道。又指着挤满走廊的邻居们,说:“叔老爷您做官详情,问湾里人就晓得了,连三岁的细把戏都晓得。”

顿时,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是呢,是水葫芦告诉我家的。”

“我们也是听水葫芦这么说的。”

……

“卫兵!把那个害人的狐狸精给老子绑来,与父老乡亲对质!”

“原来是这样!”团长忠心的满腔怒火又涌了上来,命令道,“曹家湾里有这号人,今日害这个,明日害那个,湾里还会安宁吗?老子非割了她的长舌头不可!”

“哎,哪里去了?刚才还在这里。”几十双眼睛在搜寻,却没有发现水葫芦的影子。

“不会出事吧。”湾里人估摸道。

四个卫兵在乡亲们的簇拥下,走向忠富家。

忠富家一副死火灭烟的样子。忠富像阉鸡一样坐在门口,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卫兵们搜遍屋里屋外,楼上楼下,没有发现其他任何人。还是在晒谷坪赏月的细把戏眼尖,指着东方说:“水葫芦奶奶往那里去了。”

卫兵们得知水葫芦可能去娘家躲风了,仍然不收兵,在湾里人的指引下,跑步到李家湾一问,没有人见到过。他们空手而归,却见乡亲们在水塘边围成了一团,喧哗声一片。原来,水葫芦已经在白天士兵打鱼的那口塘里淹死了。

“这个苏妲己!害人精!死了好!”荆草重重地吐了一口,还用脚将口水踩磨了半圈。顿顿,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十四

水葫芦的死,让团长忠心终于出了一口气,尽管不是他亲手崩的。

通过这件事,忠心更加佩服侄媳妇的心计,感谢她替他铺了一个稳当的台阶下,也避免了家里的后顾之忧,应该说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是个比较圆满的结局。

可不是嘛,听说团长大人连夜要赶回部队时,忠基还是火急急地赶来了,对“突发内疾”而没有全程陪同多年未谋面的老弟表示深深的歉意,对自格听信谣言而做出的不公正决定表示后悔莫及,对团长大人的宽宏大量表示感谢!并对今后的一些事情诚恳地做出了某些承诺。

忠心在公厅屋向列祖列宗辞行,与父老乡亲拱手道别,然后率领卫兵对准天井朝天放了一阵枪,才迈步走出门楼,上轿走了。

忠心对家里有这样的媳妇感到自豪,也感到放心。一路上还在回味侄媳妇妹崽事后的那一席精辟分析。按照满叔您的脾气,今日必须抓叫鸡公出气,可就是抓到了叫鸡公,他也会将责任往水葫芦身上推,结果就不会是眼下的样子。该死的还是一个死字,可对待叫鸡公便为难了,抓了杀不得,也放不得,您也就难以脱身。即使您脱身没问题,却增加了我们与他家的仇恨,无疑留下了后患。眼下水葫芦一死,死无对证,明明晓得是叫鸡公为首制造的事件,可乡亲们守口如瓶一边倒,再难以找到他作为主谋的证据,也只有放他一马。这样,满叔您自格体面地下了台,又留下了一根安全线。而杀鸡让猴看,无形伤到了叫鸡公的痛处,尽管他会在心里恨,总不可能自格将那些臭事掀出来,作为对付我们家的把柄。再说,水葫芦的死,对叫鸡公自身是个解脱,要不然,事情再闹下去、闹大了,曹氏族长肯定要开祠堂门,非把这对奸夫淫妇沉塘不可。眼下也是死无对证,族长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一马了,他也就一身轻了。水葫芦的死,对十二媛、对她的后人更是个解脱,十二媛受伤害的心得到了一些安慰,他们的崽孙后代也不会因为奸夫淫妇沉塘这样铁板钉钉的结论,从此在地方地境说不起话、站不住脚。水葫芦的死,还顺应了民心,湾里有好多人早就看不惯搬弄是非、破坏别人家庭的骚狐狸,恨不得咬她的肉了,眼下她自取其辱、自寻死路,也算是消除了一个祸害。而且,这样对湾里那些居心不良的人也起到了警戒作用,树要根正,人要心正,搬弄是非的人总是没有好下场,想害人的人总是先害己,自格酿出的苦酒只有自格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