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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91)
果不其然,水葫芦死后,还是热天热水,如何安排入殓祭奠,成为棘手之事。头面人物只得连夜到公厅屋的厢房商议,湾里人也在等待另外一出戏上演。
按照传统风俗习惯,老父老母只要在湾村里面去世,祭奠活动必须在公厅屋举行。但如果在外面去世,无论年纪多大、崽女多少,都不能进公厅屋,并且三年内不得在神龛上安放灵位牌,只能在湾门口找一个地方设灵祭奠,三年后才有可能允许在公厅屋的神龛上安放灵位牌。水葫芦死在湾村外面的塘里,按规矩不可能在公厅屋入殓祭奠,只是她与忠基长期存在的那一层不明不白的关系,父老乡亲无不担心叫鸡公念旧情、起私心,拿出个鬼点子,让野妇娘归祖。
不过,这毕竟不是哪一个人、哪一家的事,而是全湾最大的事情,关系到曹家湾的声誉,关系到子孙万代的前程。他们相信吃了几十年饭的叫鸡公这次不会吃屎,做出对父老乡亲、对曹家湾、也包括自格家不利的事来。尽管如此,不少乡亲早已秘密商议好,叫鸡公如果真要下这一步险棋,他们红黑不会同意,就闹到祠堂里去,看他叫鸡公怎么下台!
未料忠基这次表现出少有的果断,其他人还没出声,他就拍板了。“坚决不能进公厅屋!”即使在会后,孝本三兄弟披麻戴孝,几次跪拜在他跟前求情,忠基还是铁板钉钉道:“侄崽们呀!如果你妈妈是吊死在屋里,或者湾里头的某个地方,尽管变成了十相鬼,还是可以放在公厅屋里入殓祭奠的。你们也都懂事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改变,伯父我也无法改变,死人只能抬出去,不可能抬进来呀!”
“走!找秤砣家算账去!”孝本两个在外学手艺的哥哥总想找个地方出口气。
孝本马上阻拦道:“你们找死嘛,人家又没有惹我们!”
甲长忠基也劝说道:“侄崽们呀!死的已经死了,活的却不能乱来,不要怨天尤人,更不要招是惹非了。怨命吧!”
水葫芦的死讯传到李家湾,同样引出了轩然大波。
山里举办丧事期间,孝子辈分、年龄再大也是最小。反之,亡人辈分、年龄再小也是最大,连娘家人也为大,孝子都得拜请。至于能够请来么格人,请来多少人参加入殓、验尸、祭奠,那是外门的安排。
水葫芦死后,孝子当晚就去了母舅路上拜请外门。
相距不远的外司人,当即便闹腾起来。
他们明知故问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怎么会在塘里淹死?”孝子怎能把妈妈的丑事掀出来?好得孝子的孝帽子一旁挂着一朵棉絮,表示能听进去的话,就听进去;难听的听不进,就用棉絮塞住耳朵,不听就是,千万莫发火,得罪了众人会惹是生非的。因此,孝子此时只能装聋作哑。
湾里有人就轰起来:“走!是他们逼死的,找凶手去!”
知情人马上质问道:“哪个是凶手呀?叫鸡公?秤砣?还是那个忠心?弄不好是我们这个不学好的姑妈自格呢!”
“一个活动动的人,就这样白白死了,以后我们李家湾的人还能出门走路?”有的人还是想争名分,煽动道,“我们走!把尸体抬到他们公厅屋里去!”
顿时就有人反对。“那怎么要得!活人走进来,死人抬出去,十里八村千百年来都是这号规矩,规矩能破吗?再说,你们几个蠢宝崽,即使都长着三头六臂,送给曹家湾的人做调料都不够,说不定你们连自格湾里的公厅屋也会进不了呢!”
又有人出点子说:“那……我们一个人也不去,看他们敢将她入殓封棺。”就在不久前,也是这个李家湾的一位姑妈去世,外司人早已经晓得这位姑妈的崽不孝、媳不贤,有意要整整他们。因此,亡人摆在家里三天了,还没有见娘家派来一个亲人向遗体告别。孝子无奈,只得将妈妈入殓封棺。谁知不过一个时辰,李家湾一下去了几十个男男女女,哭的哭、闹的闹,说是他们的姑妈死得不明不白,要开棺验尸。他们把孝子抓来跪在母亲灵柩前,孝子与外司人争吵起来,他们便拳打脚踢,将孝子毒打了一顿。而且还亲自动手,杀了孝子家准备办丧事的那头肥猪办餐,吃一半、倒一半,砸了碗、丢了筷,才扬长而去。到举丧时,李家湾却再没有去半个人参加祭奠活动。
正在这时,水葫芦的亲房人过来了,他们劝说湾里人道:“父老乡亲都晓得,这个妹子早就让我们外司人脸上无光了。走了就走了吧,人死不能复生。”转眼对外甥孝子说:“只要你们对得起自格的妈妈,横埋竖葬、倒埋顺葬,我们都没意见,她那一坨臭肉,我们也不想吃,也不会去吃的。”
湾里人见亲房都是这号态度,便说着:“管我们卵事!”一哄而散了。
水葫芦的丧事极为简单。在湾门前水塘的十字路口搭一个厂棚,里面座着一副临时钉成的薄皮棺材,外表用墨汁涂黑。入殓时,棺材里没有放多少石灰块煤,更没有么格随葬物品,就连装殓的衣服鞋帽也是赶紧手脚做的,也没有讲究“四件衣,三条裤,保佑崽孙大发富”。鞋垫的钉要“前七后八,走路稳当”什么的,能够遮住羞丑就行了。
祭奠活动也没有请道士念经、礼司占礼、绕棺炒粮、走州过岳,花上七天、三天的时间了。第二天,孝本兄弟请了一支鼓队、一支唢呐吹打着,请了湾里两班轿夫,将亡灵送上祖坟山。
尽管曹氏祖坟山距离湾村有十多里路,轿夫们却觉得太轻松,不过瘾,肩膀还没有热就到了。只是回到公厅屋收拾长长短短的抬丧龙杠时,父老乡亲面对破烂不堪的景象,又无不担心起来。如果水葫芦是死在家里,这次办丧事可就吃急酒了!于是,他们要求房长会首们,就着在家的人还齐统,应该尽快行动起来,修复好公厅屋。
四十五
研究修复公厅屋方案的会议再次在左厢房进行。研究前,忠天提出解决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团长忠心给的奖赏金和赔偿金的处理问题,说:“昨天给的钱,还在我手里捏着,烫呢!”
对于赔偿金,大家没有异议。打的是哪家鱼塘的鱼,钱就赔给那家。眼下没有哪家死鱼,就充公了。
只是对于奖赏金的处理问题,争论又起来了。
孝雄说到做到,红黑不参加这样的会议了,倒是另一位后生房长孝华开始放了头炮。他说:“昨天已经认定是秤砣家了,而且他家还是遭了那么大的冤枉,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理所当然就是奖赏给秤砣家。”
“本来嘛,这么处理我也没意见。由于水葫芦那个长舌头搬弄是非,差点闹出大事来,秤砣父子俩确实受了气、还受了急,幸亏没有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倒成全了他们一家团圆。只是,这个问题眼下已经水落石出了,奖赏他家理由就不充分、说不过去了,最多说是补偿,那就不能用这个钱开支,应该从公田租金里出。”忠天愁着眉头,认真分析道。
忠天说的是湾里早已做出的、大家都清楚的规定。
这样的乡规民约,在湘南一带的山里普遍存在。
听老辈人相传,好些姓氏族谱里也都有记载,江南一带的人都是从外面搬来定居的。特别是千百年来,历朝历代的帝王将“乱臣贼子”充军到岭南。不少受贬人员由于人生受到严重打击,往往形成孤傲的性格,倔强的脾气,经常孤独而居,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更缺乏交际。
因此,这一带的人居住分散。每一个村庄几乎都是一公之后,没有外姓外人,有的地方甚至采取同姓通婚办法,拒绝外人进入。文化传播的局限性也很大。每一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文化形态,连说话口音也相差甚大,往往不出三五里地,风俗习惯大相径庭,连说话都不是一个腔调,因此便有了“三里不同音,五里不同俗”、“锣鼓不出乡,各是各的腔”的说法。像大邱乡的村村寨寨,一个“我”字都有至少六种叫法:“wo”、“ao”、“en”、“ang”、“ai”、“on”,其他的字词只有接触多一些后,才能听得懂。反言之,只要这一带的人开口说话,外人就能够猜出是哪村哪湾的人。
这一带的宗族观念更加浓厚,宗族势力更加突出,宗族械斗更加频繁。以姓氏为纽带,同宗同祖的人群相当团结、有骨气、有战斗力。一处族人受到外来威胁,出现打架斗殴,不仅同族人得信后都会积极参与,而且与本族有历史渊源的近脉亲族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相助。
由于这一带不少祖先曾经是朝廷的文武大员,后人的个体素质也比较高,并且显得勇敢、强悍,还具有罕见的奉献牺牲精神,为了宗族利益,他们可以做到舍生忘死、义无反顾,故而人称“南蛮子”。
在每次维护宗族利益的格斗中,有人受伤、甚至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各宗祠、湾村为了彰显宗族精神,保障族人利益,对伤亡者及其后代都制定了抚恤措施,做到失有所得、死有所葬、伤有所医、生有所养。曹家湾每年数十亩的公田租金,大部分就是用于这方面的开支。如果不够,还会各家各户摊派筹集,只是不能随便使用乱开支。
“既然是奖赏金,就应该奖给真正挺身而出、见义勇为的人。”忠天继续说,“这样,让父老乡亲学有榜样,有利于湾里树正气。我听说,当时油篓子是快散场了才去的,只接了一下枪,秤砣根本就没有去现场。如果他俩父子还受奖,就不是树正气,而是助歪风了。以后湾里发生危难事,都会学乖、当缩头乌龟了,曹家湾就只有受外族人欺负了。”
大家伙觉得忠天说得有理,事情一码算一码,该奖的要奖,该补的要补,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
“只是……”孝华抓了很久的脑壳,也没有弄懂忠天讲了半天话、放了一路屁的真正涵义。于是他说:“哪些人才能得到奖赏金呢?”
这又是一大难题。当时全湾男女老少几乎倾巢出动,一两个人也下不了兵牯佬的枪,枪下了以后,又在不少人手里停留过。捆绑兵牯佬的人更多,指挥的、拿绳的、压肩的、反手的、捆绑的,简直像打老虎一样。尽管眼下左邻右舍都在相互议论,甚至有声有色地吹嘘自格当时做的事,可事后主动承认过是“凶手”的,只有雄牯佬一个人。
因此,几个房长一声喊:“那就给雄牯佬。”
未料忠天叫孝雄来领钱时,孝雄心里虽然洋洋得意,还是不敢接受,而且有些羞愧难言地说:“我可不能独占功劳。一个人哪能做成那号事?湾里人都有功劳嘛!”
一向沉默寡言的忠实就说:“哪些人你去核实,怎么分配由你说了算数。”
“那……只有给家门老表,我的亲戚家,你们都莫想分赃!”孝雄用玩笑似的目光扫了房长会首们一圈道。
一直听着各种意见的忠基,深知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天了,眼下更是众说纷纭、真假难辨,弄不好还会得罪不少人,影响父老乡亲的情绪。再说,钱是忠心出的,弄假成真的也是秤砣父子,补给他家也讲得过去,父老乡亲也不会有么格看法。更重要的是,眼下事情已经真相大白,看他秤砣怎么处理吧。于是他表态道:“我同意雄牯佬的意见,这笔钱哪个都不能得,奖励也好,补偿也行,退还也罢,都只有物归原主,送给秤砣家。”
忠天立即将两封光洋送到忠诚家。
忠诚面对这块烫手的烤红薯,拒也不好,接也不是。他有些战战兢兢地说:“无功不受禄。这水里的钱,火里的钱,我家怎么敢接受?”
忠天就说:“秤砣兄!这是开会研究定的,您收下就是。只有您才受之无愧!除了您,还有哪个敢要?”
见家老子左右为难,荆草就说:“既然是开会研究定的,爸爸您老人家就收下吧。免得人家说我们不领情,也不能让天狗爷爷为难呀!”见家老子还是不肯收,她便伸手拿了过来。
忠天返回一报告,忠基冷冷地轻声笑道:“我说嘛,世界上哪有不见钱眼开的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呀!”接下按照上次商量好的办法,安排派款、派工等修复公厅屋的具体事项。
房长会首们按照分工,开始做各项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