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3节(第1101-1150行) (23/91)

河南婆怕老公打跟屁虫,水竹就说:“他敢!打了,你就告诉我。”可孝雄敢,不但敢打妇娘,还敢不听亲娘的话,蠢子倔脾气一起来,把握不准时说不定还会骂娘呢!水竹只好自格做跟屁虫,套牛绳实在不灵时,她还要摆出给崽跪下的架式,哀求他再不要当出头鸟。

“这事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与人家无关,却栽倒在人家身上,还是亲戚身上。我们不管,对人不住嘛,怎么要得?冤枉人家,天理不容!良心何在?事情既然闹出来了,我们还这么自私自利,我这一生一世还怎么为人,怎么说话,怎么走路呀!”孝雄在屋里坐立不安,出门不晓得往哪里走,才能甩掉尾巴,只有真像癫子一样,在屋里到公厅屋的走廊上,气鼓鼓地来回走着。

水竹紧追不放,边摇着小脚边说:“崽啊!又不是我们冤枉他们家,湾里的人都一声喊,你拿一块石头砸天去?”

孝雄后来见家门老表家里去乡公所的并不是男人,而是家门表嫂荆草,一个妇人带上两个细把戏,他心里更是震惊了,当时就狠骂了一句:“缩头乌龟王八蛋!”也不知是骂秤砣、油篓子,还是骂湾里的那些男人,还是在骂他自格。

孝雄青春年少时,对荆草虽然没有动过手,却动过心。要不是从方方面面着想,他早就会不顾一切,千方百计把这个青梅竹马的表姐从家门老表手中夺过来。后来,他虽然没有了夺人妻的邪念,却在一段时期抱定一个愿望,没有荆草姐那样的女子,他宁可一辈子打光棍!以至于等到了二十三岁,妈妈东请西托,说媒的人把门槛都踩低了几寸,他也没有相中一个。急得妈妈在屋里跳,他却在暗地里笑,气死你!再后来,他当上了房长,见湾里好多人对家门老表有看法,好些事情处理并不公平,家门老表家确实太当弱,他也想帮忙,可不但帮不上,而且还经常遭到保长、甲长的斥责教训,受到族规湾规的严格约束。加上荆草已经有了崽女,他才觉得这种想法荒唐可笑,心里才有些松动了,反而更觉得挨近她、挨近家门老表家,都有可能遭到不测之祸。特别是家门老表在纸模店里放的那一把火,把他的痴情幻想烧了个精光。

孝雄虽然没有了得到家门表嫂的念头,但是,在他眼里,除了家门表姐夫,他不会容许另外一个男人对她示好。芋头脑壳曾经与地方地境一帮读书伙伴谈论豆腐佬与水葫芦的包办婚姻时,也吐露过对油篓子的羡慕之心,对荆草的爱慕之情,也说过一朵金花插在牛粪上的话,伙伴便煽动芋头脑壳冲出封建世俗观念的束缚,追求自格的爱情。这些话无意中被孝雄听到,引起了他的极大关注。

一次,孝雄见芋头脑壳借教唱山歌为名,想对荆草动手动脚,当即冲了过去,扇了比他大六岁的芋头脑壳一个耳刮子不算,还把他拖到了甲长老爷跟前告状。忠基不但狠狠数落了没用的崽一顿,说是送他白读了书,既不晓得礼义廉耻,又不晓得自格几斤几两,与一只哪个都瞧不起的苍蝇争一坨臭肉吃,倒胃口,倒脸面,倒门风呢!甲长老爷还真的拿出一块光洋,红黑要赏给雄牯佬买麻糖吃,只是嘱咐他嘴巴要稳,千万莫露了口风,给一甲之长脸上抹黑。

孝雄对打了人家的崽,还能得到人家的手工钱,十分的不解,又觉得十分好笑,好玩。可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他还是对忠基耻笑道:“甲长老爷,不管你是讲我,还是讲油篓子,你自格也撒泡尿照照,好像还不是一般的苍蝇,简直就是一只青头苍蝇!养出的崽,才会蔸像蔸,种像种,猴子像了孙悟空。”说着对准鱼塘,将光洋打了水漂,气得叫鸡公喉咙哑了,好久没有喘过气来。

忠基于是只好忍气吞声,来到孝雄家,对水竹说:“你屋里雄牯佬越长越变鬼,越大越不懂事,你莫只顾做生意了,要多用点时间管管。套牛绳不拴紧,以后就是一条骠山牯呢!”

水竹也不问青红皂白,只是一个劲地赔不是道:“他大伯莫生气,大人大量,细把戏混账,大人不记小人过。等他回来,我打他给你消气。”

“我在这里呀!”只见孝雄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走过来说:“妈妈您也是,哪个到你眼前说句怪话,告一状,你又要打给他看,我不是会给你打死?”

“你个烂土箕!看我打不打?”水竹一边在地上寻找着家伙,一边说:“甲长大伯是为你好呀!他讲的都不听,你还听哪个的?”最后找到一根小小的竹丫枝,抓住崽的手就真打起来。

“妈!您只能打这一边。”孝雄还是像没事一样,用另一只手比画着,调皮地说。

“为么格?”水竹停住手问道。

孝雄回答说:“那一边是我爸的!”

“真是有这样的老子,就有这样的崽子!”水竹见独生崽活像他爸爸的口气,倒是真的来气了,下手也重了。她打一下说一声:“这一棍是你爸的!这一棍是你妈的!”

孝雄并不躲避,受了几棍后便抓住竹丫枝,气急败坏道:“一只青头苍蝇找上个糊涂蛋!也不问问究竟是个么格事,打死我不成了冤魂?”

“唉!娘老子死得早,少了告训,长大后不晓得是个么格东西!”甲长忠基见水竹这个做娘的也管不了崽,又担心天不怕、地不怕的雄牯佬还会讲出一些不晓得轻重、他又无可奈何的话来,也只好摇头晃脑、唉声叹气地走开了。

孝雄还是追着忠基的背影说:“你个叫鸡公,骚鸡公!有本事管好自格,管好自格的崽!”

从此以后,孝玉见到荆草,正眼也不敢看一眼了。即使荆草主动向他请教唱山歌什么的,他也只有马上回避,躲在远远的……

眼前在曹家湾,妇人的胆量与男人的胆量形成了天渊之别的差距。孝雄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急得团团转,无法摆脱妈妈、妇娘的跟踪,只有眼睁睁看着拖崽带女的荆草走向公厅屋,抱着毛奶崽向祖公祖婆行了礼,才转身走出公厅屋,走出门楼,走过湾侧面一排长长的茅厕。孝雄登时眼前一亮,急中生智,把短烟筒放在门口,人却进了茅厕。

山里的茅厕不分男女,为了让外面的人晓得是么格人在解手,男人进茅厕,会将烟筒放在门口,女人进茅厕,会将手帕夹在门上。

孝雄装作上茅厕,终于甩掉了跟屁虫,翻过后墙追荆草他们去了。

“家门表嫂——等等!你……去哪里?”孝雄大汗淋漓地追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荆草见孝雄突然出现,眼睛亮了一圈,心里既感动又担心,这个雄牯佬!淌么格浑水呀!嘴上却没好气地说:“明知故问!你们这些地头蛇不是要我家的人去送死吗?我家不死人,你们会甘心吗?”

说得孝雄面无颜色,说话也结巴了。“都是那……那些乌龟王八蛋!我……一个人,争……不过他们!”

荆草自然晓得事情的根由,然而还是气鼓鼓地说:“哼!造房起屋时,杂树木就不能充栋梁。惹出了捅破天的事,曹家湾的正树就都砍光了,逼着杂树木来充栋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孝雄见解释不通,荆草还在当着和尚骂秃头,他便说:“我……对天发誓:如果我讲了亏心话,做了亏心事,天打雷劈!”转眼又说:“也好!好汉做事好汉当,我雄牯佬决不连累别个。家门表嫂,你带侄儿侄女回去,天大事情由我一肩承挑。”

“要不得!”荆草见这个敢作敢为的男子汉挡在前面,双眼血红,眼里的热泪夺眶而出。她饱含深情地说:“雄牯老弟呀!既然我不让家老子、老公去,也就不会让你去。你也是我的老表,我的亲人,你还是家里的独根苗,若有个三长两短,姑妈靠哪个呀?再讲,曹家湾的人都一声喊了,你想顶罪也顶不了呢。听姐姐的,回去吧!免得姑妈牵肠挂肚,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不能让好人受气,让家门老表一家遭罪,更不能让荆草姐遭罪!”孝雄坚决地说,“要不,我陪你回去,虽然不当房长了,看他们能对您怎么样!”

“怎么,他们不让你当房长啦?为了我家的事不当房长,值得吗?”荆草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家门老表,青梅竹马的伙伴,热泪滚滚。

“值!”孝雄坚决地说,“人没有了良心,屁股坐歪的,还像个人吗?还当么格房长会首?变猪变狗去吧!”

荆草晓得,孝雄的脾气一来,十条水牯也拉不回头。于是说:“也好,这下如果我死了,也有个通风报信的了。雄牯老弟,只不过你要答应一个条件。”

“么格条件?十个也行。”孝雄急忙问道。

荆草就说:“去了以后,千万不许胡说八道。”又补充道:“特别不能把屎盆子往自格脑壳上扣。”

孝雄用手摸了一下酒糟鼻,爽快地答道:“要得!我听姐姐的。”说着,抱过齐珍,走在了前面。

三十七

荆草背着齐兴,孝雄抱着齐珍,活像逃难的一家人,步履沉重地往乡公所走去。

荆草望着像一堵铜墙铁壁的背影,孩提时的画面在脑海里放起了电影,青梅竹马的生活活灵活现地展示在眼前。

先前是玩耍。她跳绳,他跳屋,她踢毽子,他打陀螺;他教她滚铁环,她扶他踩高跷;下五子棋时,他俩一人一头;演文明戏时,他俩手牵着手;做老鹰抓鸡的游戏,他做老鹰,她与其他小伙伴当鸡……

后来是做事。她从小就担负着家庭媳妇的重要责任。一双草鞋,一把勾刀,一个背篓,与她长年累月作伴,她爬遍了墨水的山山岭岭,砍柴寻猪草摘茶籽;走遍了一条条田埂土道,莳田扮禾种蔬菜。毕竟年纪小,又是一个女子,一个人上山,怎么会不怕?因此,她每次都希望有伴。可同龄女子还在温暖家庭享受爸爸妈妈的宠爱,怎么舍得让自格的崽女去做这号大人做的苦事呢?可雄牯佬弟弟愿意,而且很乐意。她背上背篓去扯猪草,问他去不去,并不想做事的他就会马上系上勾刀,随她一同去砍柴;她要去看牛,他就会一起去看鸡。

她晓得他胆子大。到那些死冲万岭的山上砍柴割茅扯猪草,经常遇到虫呀、蜂呀、蛇的,听讲山上还有野猪、豺狼、老虎,好多地方有鬼,还是吊死鬼、产后鬼、水浸鬼、剁脑鬼、打靶鬼什么的十相鬼,遇上了可会丢掉魂魄的。可他不怕,说是遇上了就打。因为很多东西,他也只听大人们讲过,并没见到过,恐怕都是吓细把戏、胆小鬼的。他还说,听娘讲,好多野物,你不去惹它们,它们也就不会欺负你。遇上了能绕就绕,绕不开就打,打不赢就跑,就躲。害怕鬼时,解开衣服上面的扣子,魂魄就会自格进去,丢不了的。有一次看见茶树上长着一只蚂蚁窝,他就爬上树把它捅了下来。结果他下树时还没有蚂蚁掉得快,身上顿时成了蚂蚁窝,她帮着捉也捉不完,还挠得一身痒痒的。他觉得确实难受,见旁边有一口水塘,想都不想便“扑通”跳进去了。蚂蚁浮了上来,人却不见了踪影,吓得她大声哭喊起来。直到他冒出头来,龇牙咧嘴地笑着,她的那颗心才慢慢放下去。

她晓得他力气大。柴草多时,装不下,捆不拢,背不动,扛不起,有雄牯佬弟弟在,她就不着急了,尽管他比她年纪差不多少了四岁。

她还晓得他也会唱山歌。

他边做事边哼哼着,甚至扯开沙哑喉咙叫喊起来——

对门山上对个庙哟,庙里妹崽对我笑啰。

逗得本来就喜欢唱歌的她心痒痒,不得不接唱起来——

妹崽笑你长得好哟,只是脑壳没长毛啰。

山歌瘾上来了,干脆歇下来对唱一阵子,往往是她问他答。

问:么格生来单对单?么格生来双对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