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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2301-2350行) (47/91)

第一个到公厅屋的是湾里的领头人,先前为甲长,眼下为生产队长。领头人物将圆盘放在早已排好的案桌上,才敲响悬挂在廊柱上的、用一截铁轨做的钟声。

各家各户的男主人这才鱼贯而进公厅屋,将一张张圆盘依次摆好。圆盘里几乎都是腰方肉、全鸡、全鱼的海碗大菜;三碗饭都是两碗对口合为一碗,形成小山包一样,堆天堆地的。男主人们先装香烧纸点蜡烛,再斟上三杯祭酒,将三双筷子点上酒,敬过天地,竖插在饭堆上,然后放起爆竹来。

全湾的男主人都到齐了,领头人物才带头向祖公祖婆三行鞠躬礼之后,发表几句新年贺词,有时还将春节期间的大事进行宣布。

公厅屋辞年礼毕,各家各户回家后再敬家神辞年。

整个辞年礼毕,准备吃团圆饭。山里人吃团圆饭,也有与尝新相同的地方,不仅只是人吃而且狗也吃,而且首先是喂狗。主人先装一碗饭,夹一块肉,将碗在神龛前翻过去,把肉罩在地上喂家狗。人们等待观察,狗先吃肉还是吃饭,农家人心里才有底。见狗先吃肉,晓得来年肉值钱,肯定风调雨顺,人们喜笑颜开。如果先吃饭,来年米值钱,就得防范饥荒了。

还只有八岁、已经读三年级的齐名感到奇怪,就问齐兴道:“二哥,怎么过年尝新都要先让狗吃,才给人吃,难道狗比人还大、还贵气吗?”

齐兴再聪明,由于自从进了校门后,几乎没有在山窝里生活过多少时间,这些山里的传统说法做法,确实也不完全清楚。

倒是爸爸讲出了这个传下来的故事。

传说谷种最早是狗带来的,先前人间并没有稻谷,先祖派狗神上天去取谷种,狗神在玉皇大帝的仓库里打了一个滚,沾了满身谷,准备返回人间。不料过银河时,河水将狗神身上的谷粒全部冲走了,只有翘出水面的尾巴上留下了一串谷子。人类将这些谷种进行精心栽培,故尔长出来的稻穗也成为狗尾巴样。为了感谢狗神的功劳,每年农历六月初六左右的“辛”日尝新,一年到头的过年,两个大节都必须先让狗神吃。而且,经过长期观察,还发现狗先吃肉或先吃饭,真的能够预示来年粮食是丰年还是歉年。

崽女们不由得都用齐刷刷的目光,看了父亲很久很久。原来父亲很聪明,比老二齐兴还聪明!原来养出我们这些崽女也并不愚蠢呢。于是,他们都为有这么一个聪明父亲而自豪。

三十晚上的灯火初一的炮。各家各户的灯火通宵达旦,爆竹几乎从封财门接开财门不断。湾里的细把戏因此都不会想困觉,爆竹声一响,便悄悄溜出家门,出去捡爆竹,甚至从大人手中抢。齐财虽然比弟妹们大许多,却也总是趁早起床,每年都抢好多爆竹给满老弟齐名玩呢!

先前每年从正月初一到十五,几乎天天有龙灯、狮子看,正月十五还有观灯、“倒灯”活动。

可是,当年的春节,公厅屋里绝对没有公开的大型祭祀活动,胆子大的人家也只能在家里敬家神,顺便带上列祖列宗。因为牛组长在回家过年前召开的会议上,专门强调了工作暂时放假,思想不能放假,要时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要过一个健康的春节,不准利用节日喜庆,变相搞封建迷信活动。因此,各村各族的祭祖辞年仪式,都是关上大门,小规模的秘密举行。

各家各户虽然火旺灯亮,封财门、开财门的爆竹尽管大都是短封子,却也没有缺少过。只是,从正月初一到元宵出节,既没看见过龙灯,也没瞧见过狮子,十五送火龙倒灯更加见不到踪影了。家家户户门口贴的对子都是“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之类的口号,乡亲们欣赏对子的热情突然冷淡了,偷偷玩扑克、扯字牌的风气却热起来。

孝有家虽然刚送走老祖宗三玉儿,一家人脱白挂红后的春节,却过得有滋有味。小年为大节,是为吉日,家里便对住房进行了调整。

粉刷一新的灶屋成了规范的灶屋,灶火再不是柴火,而成了煤火,柴火已搬到屋后去了,专门供煮猪潲用。灶火周围摆了一圈凳子,靠里两条大凳子中间,垒了一个镶有铁坛子的副灶。煤火昼夜不灭,余热温烫坛子里的水,让家里热水不断。屋中间摆着八仙桌连同四条配套凳子,靠墙座着长条桌,墙角坐着罩上缸架联带碗架的水缸,灶屋与房屋的隔墙中间还装饰了一个碗柜。孝有、荆草夫妇住房屋,满女齐珠住楼上。隔壁两逢屋都安装了门叶子、窗格子和推门,铺上了楼板。一逢为齐财、齐旺、齐名兄弟住房,还当书房。另一逢分给了老大齐仁一家。

齐仁开始不同意分家,可爸爸妈妈硬要分,妈妈荆草说:“树大分叉,崽大分家,古来如此。从明年起,工分都列开,媳妇就是‘四属户’了。”“四属户”就是军属、烈属、工人家属、干部家属,这些人家缺少劳动力,每年底生产队会把他们家的工分补足到全队的平均水平。尽管所补的工分得依照安排在外头抓副业的人一样花钱买,尽管买工分其实并不划算,一块多钱买十工分,十工分只能分到几毛钱和一斤多谷。可是,被乡亲们当作“肚子痛的药”的稻谷太重要,那时候哪家都怕缺粮,即使有钱,没有粮票也买不到粮食呢!

虽然分了家,以后过年过节,齐仁、美玉都会带着崽到大家庭来一块吃,团年更是如此。

家里除了齐名与齐珠在外玩得多一点外,其他人都在忙自格的事。

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走亲房。全家人除了大年三十初一真正团聚外,一年中再难以完全团聚了。初二孝有带着崽女们去舅舅家拜年去了,齐仁这个做了郎的也要带崽去给丈人丈母拜年,而荆草却要留在家里,因为刘亚海、齐珍这天要来。初三拜年回来,齐兴就得准备去地委报到上班了。但是,他还是忙里偷闲,晚上悄悄去山下小学拜访了孝玉叔。

原来,齐兴考上高中那年,一次路过山下大队,正巧与启蒙老师孝玉叔打了个照面。孝玉叔听说齐兴考上了高中,表现出从未见过的兴奋和热情,邀他进屋吃酒叙旧。在老祠堂改装的学校,特意打来一瓶酒,从厨房里夹了一碗咸萝卜酸豆角的坛子菜,师徒俩喝了几个时辰,孝玉叔直到酩酊大醉,吐干净一肚子酸水才罢休。齐兴虽然控制了自格,回家时也是红光满面,第二天还是妈妈叫醒才起床呢。

说实话,孝玉叔请吃的这餐酒,比及湾里那些领头人的酒,更具有意义。一个身处逆境的人,那一颗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心,不但没有冷却,而且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即使能够请齐兴单独吃酒,也都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而齐兴在这种环境下与老师吃酒,吃的并非普通的酒,酒中包含了更多的知识营养和友谊情感,也包含了极大的希望和寄托。

因此,齐兴这次回来过年,晓得了孝玉叔眼前的遭遇,更觉得要去看望一下曾经给予知识和智慧,给予极大鼓励和鞭策,而今还处于逆境中的启蒙老师,对他表示感谢,更多的是安慰。

三十一

齐仁、齐兴、刘亚海、齐珍先后一走,家里又显得宽松了、清静了,甚至有些冷静。齐名、齐珠经常不敢进屋,似乎奶奶总是坐在或躺在床上呻吟。

齐旺倒是胆子贼大,日夜在家里看书写字。特别是齐财给了他那一塔书后,更是爱不释手、废寝忘食,有时人到了眼前,他还不晓得呢。

“猫崽,看么格书呀?饭也不记得吃了。”荆草虽然对许多繁体字不认得,但见那些书黄皱皱的,便问道:“哪来的这些书?”

“我……”毫无准备的齐旺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顿顿才说是“借来的”。

荆草见齐旺神色不对,又见满崽齐名的一副鬼脸,便把齐名悄悄叫到一旁,问明了情况,随即将齐财叫了过来。

齐财晓得妈妈为么格事找他,早已把脑壳勾下了。

然而,荆草并没问他拿书的事,而是问道:“这一段时间,你做了一些么格坏事?”

近年来,荆草听到的,来找她告状的太多了。说她老三崽好坏,抓地富反坏右时,绑得人家喊爹叫娘,打得人家手折脚跛;批斗时,拳打脚踢那些五类分子的多半是他;对待湾里那些一般大小的伙伴,一翻脸就不认人,没有几个不被他打过;他打不过、或者不好明斗的,便使暗招,让好多人吃过他的亏。对于这些事情,千真万确是伢崽惹的事,荆草只有代崽受过,不仅得向对方赔礼道歉,而且还必须承担汤药钱什么的。然而,如果是捕风捉影的事,她最多送对方一些好话,问清情况后再作处置,或承担,或解释。因为也曾经出现过一些栽赃的事,让伢崽受过委屈,无形中增添了他的一些仇恨心理。所以,孝有成为“四不清”的其中一些奥秘之类的事,他与妇娘从不面对崽女谈论,特别防备着齐财出现不明智的反应。

年前一次在公厅屋开会,孝华坐上了皂角刺,主席大人被刺得鬼喊鬼叫。会还没开完,又突然闹起肚子来,像是哪个在开水里做了么格手脚。没想到去茅厕里解手,又掉进了茅坑里,后来才发现,不晓得哪个把蹲位的木板锯开了半边。有人就猜测议论道:“肯定是那个豹崽做的。”

荆草正巧路过听到,便问道:“你们看见啦?”吓得那些人赶快吐出长舌头散开了。

眼下,荆草的问话,让老三崽感到莫名其妙。他抓了抓脑壳说:“除了这次拿了几本书,还有发崽骂我,小芋头脑壳要扣我工分,骂我爸爸,我打了他们,再没做么格坏事呀!”默默神又道,“我眼下是基干民兵了,做么格都得听党的话,听营长的安排。抓五类分子,抄家,是坏事吗?”

荆草晓得崽女的脾气,在她面前都不会讲假话的,特别是老三崽齐财。因此,她只有直接点穿道:“笑话伯那次掉茅坑里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我的娘呀!您怎么把么格事都往我身上堆啦?”其实,那件事发生后,齐财倒是高兴过一阵子。牛组长还亲自找他问过话,他差点与工作组长都急了。因此他说:“我是想搞他娘卖乖的!可惜人家代我出了气。哼!哪个再敢欺负我爸爸妈妈,老子就搞他!”

荆草也分析过,这一连串事安排得那么天衣无缝,既是毒计,又有心计,确实不会是老三崽做的。她便想起另外一个人来,便叫道:“猫崽!你过来!”这个老四崽齐旺虽然读初中了,看起来还是像细把戏一样,可也是嫉恶如仇,而且鬼点子蛮多,连大他三岁的哥哥齐财也吃过他的亏嘛。

果然,早在隔壁就听清楚了的齐旺,走到妈妈面前便承认了,而且还理直气壮地说:“其实,我们屋里的事我都清楚,几十年受压迫,都是你们太无能!太软弱!怕鬼遭鬼打!这块石头再不能压在我们这一辈人身上!我要是有了出息,一个个收拾他们!”

“给我闭嘴!”荆草简直是吼道。她伸出战战兢兢的手,却没有落在崽脸上,只是涨红着脸说:“家里果然出恶人了!你有本事就明着来,莫搞暗招呀!”

老四崽齐旺还是直挺挺地站着说:“妈!人家恶我也恶,管他阴谋还是阳谋,达到目的就是胜利!”

荆草的耳刮子真要劈下来,幸亏被老三崽齐财挡住了。

崽大不由娘,又不能逼他们跪下。荆草只好忍气吞声道:“我的崽呀!爸爸妈妈这一辈子并不像你们想象中那样软弱无能,可一人难挡千股水呀!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人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坏人少。日后有了出息,你们也要记住妈妈的话,我们不怕恶人,也不要做恶人;不怕人欺负,也不要欺负人;不能以仇报仇,更不能恩将仇报,而要以德报怨呢。”

三十二

齐仁、美玉分家后,齐仁十天半月才来一次,两口子甜蜜两晚。齐仁去了矿上,似乎大鱼大肉的酒席刚散,酒足饭饱的客人刚走,美玉带着崽在家里,又感觉到周周围围冷风飕飕的。

一个妇人独自在家,真是既劳累,又寂寞。

看人家做事,夫唱妇随。男人肩挑背扛,妇人打着耍手;男人挖山刨土,挥汗如雨,妇人撒种放肥,犹如闲庭散步;男人犁田,在泥水里滚,妇人抱着茶水,在田埂上看;男人插田倒挂金钩,妇人扯秧嘻哈舞笑;男人挥动大膀打稻,妇人游动巧手选禾叶;男人歇气时,妇人替他擦汗,妇人困乏时,男人替她揉肩……

看人家吃饭,举案齐眉,谦让有加。沾了荤腥的菜,妇娘推向老公一方,老公推到妇娘眼皮底下;妇娘夹到老公碗里,老公敬到妇娘碗里。推来让去,二两咸鱼吃几天,半斤肥肉慢慢变成了油水,和上小菜继续吃。一杯红薯酒,老公推给妇娘吃,妇娘让给老公喝,推来让去,只好分成两半吃。就是一碗米皮粥,一碗掺了大半红薯丝、萝卜丝、洋芋丝的糙米饭,妇娘也叫老公吃饱,老公也叫妇娘吃够。夫妇相敬如宾,其乐无穷。

两口子一人有了风寒病痛,另一个更是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妇娘替老公拔火罐刮痧,老公替妇娘送药喂汤。夫伴妻,妻伴夫,不像是家里出了事,倒像是后生男女在谈恋爱。

到夜晚,死寂般的空房更叫美玉闷得慌。山里人劳作辛苦,山里人没有文化娱乐,山里人舍不得多燃灯油。天一黑,抹过澡,洗过脚,倒进两碗粥,填补一些五谷杂粮,便关门闭户,躺上木板床。此时的山村,除了狗叫猫咪声,就是山风呼啸声,夜猫子的哭嚎声,还有左邻老夫妻的吵闹哭骂声,左舍小两口的拳打脚踢砸锅摔碗声,远处娘女的叫骂声,近处父子的打闹声。这些声音虽然恐惧可怕,骇人刺耳,她倒觉得好听,似乎有音乐感,似乎这就是家庭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美妙的音符。只是万籁俱寂时,另一种奇怪的声音挠得她心里痒、身上热。那就是左邻右舍老夫少妻嘻嘻哈哈的调笑声,杂带着架子床的吱嘎声,让她生出几多美妙的、幸福的联想,心里头不时地涌出一眶眶痛苦的、冰凉的辛酸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