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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2351-2400行) (48/91)
但是,美玉还是觉得自格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美玉也算是生不逢时,初中毕业后便迎上三面红旗飘扬过来,身体壮如水牯的父亲被毒蛇咬死在大炼钢铁的炉子旁。母亲没法耍,便要把她从学校拉回来做事争工分。美玉哭得要死要活,红黑不肯,说:“我成绩不差,要读出个头,成为山里的女状元,成为当今的花木兰!”母亲就说:“你还想飞上花果山,猴子称大王呢!一个妹子,迟早是别个家的人。你就忍心眼睁睁看到两个弟弟认不得自格的名字,打不响算盘,算不清工分,讨不上妇娘吗?你就是读成个飞天蜈蚣,家里也没有么格益惠,我也不喜欢!”美玉就气娘道:“解放都十几年了,你还是封建脑壳,重男轻女!要是这样,你还不如生出来就丢进马桶里淹死的好。”两个小弟弟倒也与姐姐站在一边,说:“新社会男女都一样,同工同酬。当干部的,当工人的,当科学家的,连当解放军的,都有女的。”就一起劝母亲道:“妈!就让姐姐读吧,我们宁愿在家摸牛屁股,赚工分养您,孝敬您。”这一来,倒是做姐姐的无话可说了。美玉一手搂过一个弟弟的头,痛哭流涕道:“好弟弟!姐姐已经读了那么多的书,该让你们读了。姐姐不读了,回家做工分,拼命也要送你们读书。你们可要争气,要读出个样子来,飞出山沟沟。只要你们吃了国家粮,住了公家房,不要忘记娘就是。”母亲见三个崽女抱哭成一团,更用悲泪洗起脸来,深切地抚摸着闺女的枯黄头发说:“闺女呀!不是妈妈狠心,只怨你的命不好。若是你爹命长,妈妈哪舍得让你半途而废?”美玉还有么格话说,只得听从命运的安排,把家里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弟弟身上,把自格的希望寄托在未来的家庭、未来的老公身上。
美玉听从命运的安排离开了校门。可是,她在泥里水里爬过几年后,也有些不相信命运了,甚至肯定自格的命运不会很差。她长到十七八,便不再是黄毛妹丫了,而成为一个大伯大婶们啧啧不已、女子们见了掩面垂羞、后生崽见了魂飞魄散的气质高雅的大妹崽,家里的陈旧木门槛被媒人婆的布鞋踩得泛了白,擦得不沾一丝灰。母亲也有心让她早早成家立业,可美玉对媒人介绍的一串串后生崽,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去理睬一下。母亲不解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莫非想当老闺女?”美玉就说:“娘啊!我大啦?老啦?既然女儿长大了,你也给一件事让女儿自格做个主。”母亲就说:“自古崽女的婚姻大事,都是爸爸妈妈做主,你爸爸不在了,就得我做主,还由得你?你也不脸红,不怕人家戳背。”美玉又是理直气壮道:“解放都十几年了,你还是老封建,想包办崽女的婚姻,这个事可不会答应你。一生一世的大事,我自格不同意,你用竹扫帚也赶我不出。”母亲见她任性,只得由她。
美玉能够追上齐仁,算是前世的福、今世的缘。
那时,乡下虽然流传着有些变化的口水话,说是“嫁军官怕打仗,嫁工人怕下放,嫁干部怕批判,嫁农民才会肚子胀”,可又有几个妹子能够找上军官、工人、干部呢?这是山里人在吹猪尿泡呢!美玉生下来睁开眼看见的是农民,闭上眼梦见的还是农民,农民有几个肚子胀的?大都是瘦猴样,黑马屎样,脸上长着铜斑,身上抹着铜粉,脚上生着铜锈,一件干净衣服穿在他们身上,过不了一个时辰,不是泥水,就是咸汗。她累怕了,饿怕了。人一累,一饿,就是一朵金花银花,也会变成残花败柳的。她是累大的,饿大的,倒是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钱碗里的夫妻,酒杯里的朋友”这些话深信不疑。趁着自格后生,趁着自格模样姣好,得找个有钱有粮有地位的主儿,比找一个马屎面上光、肚里一包糠、中看不中用的老公实在十分。山里妹子能找上“吃国家粮、住公家房”的对象,哪个不是高人一等?要钱有钱花,要粮有粮吃。穿一身,看一套,热有单,冻有棉。吃的更让人嘴馋,好些山里人见不着、想不到的山珍海味、补药补品,只有她们才够享受,外人只能嗅嗅美味清香、闻闻甘甜清凉而已。左邻右舍缺钱少粮时,有几个不是找他们来转手?山里只有“四属户”的荷包是满的,谷仓也是满的,“四属户”才是肥塘里的鱼呢!
但是,美玉嫁来后,情况却并非她想象的那么美好。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只有老公是家里的一股“泉(钱)水”。她没有得到任何特殊好处,只能跟着受苦受累,每天腰酸背疼。结婚的一床被子都得送给小叔子读书用。她曾经想过提出分家,树大分丫,崽大分家,也是无可非议的。可老公红黑不同意,问道:“我家里哪个对你不好?么格时候看贱过你?你饭来张嘴,衣来伸手,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呢!”
老公讲得确实不错。家娘家老子没二话说,家娘把自格当女儿待,从没叫过名字,总是“闺女,闺女”的,比吃糖粒子还甜沁。她怀崽时,想吃么格家娘都是钻山闷海,尽量满足。有次特意上山摘野梅子,差点被毒蛇咬死。姑叔们简直把她当娘看,齐兴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就单独买了一双方口鞋送大嫂。家里的重活、苦活、累活、脏活,都是姑叔们干,自格抢都抢不到手。
但是,美玉对分家还是有她的道理,老公说么格,她都可以顶回去。只是一件事,让她无言以对了。他说:“你也是读书人,应该通情达理。我们这一家子,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生长在这个湾村里,好艰难呀!爸爸妈妈养了我们兄弟姐妹,已经不容易了,已经争了光。可老人家能力有限,就靠一个扶一个,像矮子上楼梯,全家人才能步步升高。老大不扶弟妹,他们能有出息吗?家里人没出息,我们做大哥大嫂的脸上无光不说,正是那些人希望看到的呢!就是分了家,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的事情,我们也不得不管呀!”
美玉思来想去,老公说的确实在理,只有走着看了。
年前家娘提出分家,美玉倒是也没有违心地讲假话。可年一过,她真有些后悔分家了。幸亏家里人还是与分家前没有两样,么格好吃的都有她一份,砍柴挑炭、挖土种菜的事情,她还是插不上手。只是,不可名状的孤独、冷静、凄凉的感觉越来越浓厚,加之奶奶的阴魂没有很快消失,又出现了“活鬼”捣蛋,经常搅得她日不甘食、夜不能寐,往往会问道:自格吃的农村粮,为么格要嫁给吃国家粮的人呢?
三十三
孝华生来一副花花肠子,这副肠子曾经把几个女子耍得团团转,后来也把荷花哄了过来,牢牢地拴在家里。年纪大了,人老了,又长出一颗“老牛贪嫩草”之心。当上贫协主席后,对美玉更加垂涎三尺,特别是当了壁头“侦察兵”以后,他估摸着水灵灵的美玉肯定能够销魂。只是她住在大家庭里,他再有天大的贼心,也没有这么大的贼胆呀!眼下分家了,他见机会来了,机不可失,千方百计也要吃到这颗白净净、粉嘟嘟的嫩草。尽管他晓得,美玉并非风流妇,而是正派人;尽管他也晓得,孝有家的篱笆扎得紧,荆草更是个难以对付的妇人;尽管他更晓得,美玉的老公、姑爷和小叔子都是有点名堂的,老公是个连牛组长都敢将军的人,齐兴当着国家干部,齐财更是一个无法无天惹不起的人。可是,年近花甲的孝华还是心里痒痒,梦中甜甜,暗暗发誓,能够搞到美玉,做鬼也算风流。
于是,孝华开始试深浅了。
美玉尽管每天晚上闩好门,还用两条长凳子搭起,顶住门,才上床困觉。但是奇怪的是,这些天在她的周周围围,经常响起一种流里流气的声音,窗口时常出现隔纸戏中的人模鬼样的影子,甚至不时地还闻见不明不白的敲门窗的声音。她惊醒后,却没见刮风下雨,也没见猫抓老鼠。每逢遇上这些事,她浑身发麻,一根根筋都在抽搐,心里叫骂着痞子二流子!野狗癞皮狗!两眼飞快地检查了一遍前门后门,甚至还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勾刀,紧紧地攥在手中。人的名声要紧,她不可能做出这般伤风败俗的事来,也不敢。她是曹家的人了,曹家是个大家庭,老公是有名望的工人,她能有任何闪失吗?万一东窗事发,自格一生一世还怎么为人?老娘亲、家老子家娘、姑叔们的脸面往哪里放?她敢吗?就是吃了豹子胆,患了色癫病,她也不敢的。
美玉于是把这些异常现象透露给了家娘。荆草一想也是,家里刚死了老人家不久,尽管是七十多岁的老奶奶,阳气还是有的,阴魂更不可能马上散去。再说,这后岭石山上,经常有哭鸟叫,也怪吓人的。一个后生妇人,突然间只身带着刚断奶的毛奶崽,守着那逢空洞洞的屋,不怕才怪呢!于是,齐仁去矿上了,荆草就叫满女齐珠夜晚去给大嫂做伴。
尽管如此,这种现象依然出现,而且愈演愈烈。这几个月来,夜晚听多了鬼哭狼嚎一样的、难听死的山歌声,日间再见到那号怪异的目光,听到那号挑逗的脏话,美玉也觉查到,那个鬼肯定是笑话。但是,登时又被自格否定了。我与他媳妇女儿差不多年纪呢,他如果起歪心,不是变猪变狗吗?
一天半夜,后门口又响起了吹口哨、唱山歌的声音。
隔窗望见姐穿青,人无言来水无声;
打个口哨试深浅,唱个山歌试妹心。
骚男人用口哨吹一段过门,又哼唱起自编的、酸溜溜的山歌。
郎在外面做鸟叫,妹在房中把手招;
娘问妹崽招么格,风吹头发用手撩。
“鬼才会向你招手呢!”美玉心里骂了一句。这口哨声、山歌声都把耳朵叮出茧来了,她也就不当作一回事了。况且有了小姑子做伴,她的胆子大多了,她只管困自格的觉。
春暖花开,更醉人,更催眠,美玉她们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突然,美玉只觉得耳边响起隐约的脚步声,鼻孔里钻进一股强烈的气息。她从梦中惊醒,抹开朦胧睡眼,只见床前竟站着一个大男人。她被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大声叫喊道:“救命啦!救命啦!”
“你喊?老子卡死你!”男人已经跳到了床上,一只蒲扇般的手掌死死地压住了她的嘴巴。
这时,齐珠和侄崽小家工都被惊吓醒了,齐珠哭着呼叫道:“救命啦!呜呜!救命……”小家工更是鬼喊鬼叫,一头钻进了妈妈怀里。与此同时,外头又想起了狮子一样的吼声,“哪来的贼牯佬!你逃不了啦!”
已是四面楚歌,贼人见势不妙,滚下床便想逃,可两只长裤腿却被两个女人抓住了。他顾不了许多,使出金蝉脱壳之计,挣脱长裤子,想夺后门逃走,一只脚却勾住了后门门槛。但见一道黑影向石山撞去,又滚落到出水沟里,一动也不动了,只有沟坎里流淌着血水。
正从外面巡逻回来的孝本、齐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齐财晓得大嫂屋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沟坎里躺的是哪个时,他冲向前去,对准贼人的屁股就踢,边踢边骂道:“你娘卖乖的!猪狗不如!”要不是孝本扯住,他真要把贼人踩成肉泥。
全湾人都被惊醒过来了,见孝华已经气息全无,一些人急着找人想办法施救,大多数人便七嘴八舌地议论、甚至谩骂开来。
“老牛贪露水草吃,不拉肚子才怪呢!”
“老牛贪嫩草,讨死!搞到崽女辈去了,变猪呢!”
“人家寻野食吃,怎么不寻到你家去?狗婆不骚,狗公上不了腰呢!”
“鬼打起!不过也是啊,你看她还把裤子攥在手里呢!”
……
左邻右舍的嘴边风云突变,怨声载道转向美玉,像是提醒了正在蒙头哭爹叫娘的齐玉兄弟妯娌。他们一声喊,便要将娘老子的尸身抬到齐仁家去。
“芋头脑壳!你们不怕死就过来!不怕你屋里人多势众,看哪个敢靠近一步!”站在门口就像关严了门的豹崽齐财,手里横握着那把砍窑柴的长勾刀,俨然一尊门神。他说:“笑话他不要脸,养出的崽女更不要鼻子!你们讲理就讲理,霸蛮就霸蛮,老子奉陪到底!”
毕竟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而且他家的后人还想将尸身摆到自格屋里来,欺人太甚,欺负到家了嘛!荆草不可能不出面了。为了缓和气氛,她并不偏向地说:“芋头崽!你也不是细把戏了。事情已经出了,国有国法,湾有湾规,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搞土官司,想把事情闹大,是不是?”
“人都死了,闹大就闹大!”齐玉他们被邻居们拦下尸体后,又要去找荆草评理。荆草毫不退让,还是说:“芋头脑壳!如果是我屋里的人伤风败俗,你爸爸装殓棺材、丧事料理的开销,全部由我家出,你们要哪个垫棺材底、当孝子都要得,该坐牢杀头的还得坐牢杀头。只是,如果是他自格变猪变狗找的死,你们还要无理取闹,你们就自格默默神看!”
尽管荆草这样说,齐玉他们还是不解恨,扬言要先下荆草的千年屋,装殓亡人再说理,却被赶急过来的荷花喝住了。
荷花含着羞愧的眼泪,既没有痛哭出声,也没有多说么格,只对崽媳妇说:“死开去!你们还嫌人死少了不是?人死不能复生,还不去阁楼上下寿材去?”
父老乡亲仍然众说纷纭。这时,已经到场很久,事情也已调查出个子丑寅卯来的大队副支书孝雄,不得不说话了。他说:“荆草嫂子讲得没错,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家都要冷静、克制。我会马上向大队、公社汇报,向公安部门报案的。你们要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事实,不能乱来。哪个搞乱的哪个负责任!”他安排孝本带领几个民兵保护现场,自格去了大队部摇电话。
齐玉他们这才叫了几个后生崽,从自家阁楼上移下爸爸的千年屋,摆进了公厅屋,进行装殓的准备。
三十四
荆草先到老大崽屋里,向仍然惊魂未定的崽女媳妇分别问明了情况,又找孝本进行了证实。再看现场,只见那个脑壳已经完全血肉模糊,根本认不出是孝华来了。
荆草心里有了底,见媳妇还在哭诉,担心自格无脸见人,担心老公会怀疑自格,甚至还想一死了之。荆草就说:“闺女呀!心中有事心中惊,心中无事水样清。这事根本不是你的错,你怎么会没脸见人呢?齐仁怎么会怪你呢?你如果寻了短见,事情倒说不清楚了,白送一条命不算,还会背上一世的污名。”
美玉心中豁然开朗,也就表示道:“妈!您老人家放心,我对天发誓:如果是我做了对不起祖公祖婆的事,有对不起老公的地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荆草走出媳妇家门时,不由停下了脚步。毕竟人家死了一个人,而且荷花嫂子还算是通情达理,才暂时平息了风波。她觉得应该去看望一下,安慰安慰这个老妯娌。
荆草还没有进荷花的家门,只见屋里挤满了人,有些人在为荷花出点子。
“荷花婶!听说呀,笑话叔根本就不是自格撞死的,而是那个豹崽用脚踢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