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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351-400行) (8/38)
会场的许多人低着头,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辩解。瞬间,一块早就准备好了的大牌子挂在了耕田的脖子上。牌子是生产队饲养室坏了的半截门板,足足有二十多斤重,将耕田的脖子拉得向前猛蹿了一下。这时候,第二个议程开始了,由单眼罗代表大队革委会宣读耕田的反革命罪状:
耕田,男,现年六十二岁,解放前曾在雍城乡公所充当敌户籍员,后死心塌地投靠他的主子蒋介石,参加了国民党,成了地地道道的阶级敌人。解放后,他仍不思悔改,多次指桑骂槐,散布对我党的不满言论,诬蔑革命干部和群众……
证明人:马天佑、景向荣、王发财……
材料中提到的那三个人,全是西坡大队的地主分子。
单眼罗念得结结巴巴,萦绕于头顶的口号声却很洪亮。口号的内容无非是打倒地富反坏右之类,领头的一喊,大家都跟着响应。这是西坡大队长期形成的习惯,从王南原做主任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规矩。
耕田很想对自己的以前和现在说个明白。
他解放前仅仅在乡公所干了几天,还是去顶替别人,不可能参加什么国民党,更不可能坑害群众,这是村里许多人都知道的。至于他吆三喝四地骂牛,是他改不了的老毛病,他一套了牛犁地嘴就管不住了,就像晕车的人,别说坐车,就是看见车都想呕吐。但他没有机会解说,单眼罗不让他解说,胡子刘也不让他解说,连蹲在第一排的铁匠李和记工员怀安同样不让。大家的目光里全都添上了愤怒,看着他或不看着他,没有一丝同情和怜悯,仿佛他瞬间不是以前那个耕田,而成了一堆臭狗屎,人人都要远远地躲着。耕田不甘心,想看看一直与他关系不错的原生产队长向北是什么态度。当他将目光移到向北脸上的时候,向北却借着磕烟锅里的烟灰,很敏捷地将头扭到一边去了。耕田不死心,又去看王多劳,王多劳正望着天空数星星,好像眼前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事。耕田叹了一声,头低得越来越深。
接下来是群众发言。胡子刘先站了出来。胡子刘为了体现自己的坚定不移,自然也要喊几句口号。他第一句喊得很响亮,等喊第二句的时候,忘词了,他记得那句话好像是说要让毛主席活很长很长的时间,可等喊了前半句:祝毛主席……接下来是什么词咋都记不起来。这是个了不得的遗忘,倘若再接不上后面的话,就有点对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恭不敬了,到那时,别的什么人一个呼喊,他说不定也得挂大牌,挨批!胡子刘一紧张,瞬间憋出了一头冷汗。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胡子刘急中生智,将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喊成了土语:祝毛主席活个没边边!坐在夜幕中的群众听了胡子刘的口号,先是一愣,从来没人喊过这种口号呀,胡子刘怎么敢自己发明一种喊法?可又一想,觉得也对,“没边边”不也是很长的意思吗?就跟着喊起来。
这一个差错出得胡子刘心全乱了,对耕田的批判因此显得有气无力,他只是说耕田在地里如何骂牛,却很难提到阶级斗争的高度,耕田一时间也就没有能被批倒批臭。急得单眼罗在一旁干瞪眼。
会议一直开到很晚。会议的结束,不是因为大家无话可说,而是耕田终于受不了木板大牌的折磨,晕倒在会场上。
胡子刘回到家中,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遍遍在炕上翻腾,将炕席磨得哧啦啦地响,气得老婆直捶他的脊梁,骂他阎王爷派了小鬼来勾他的魂。胡子刘嘻嘻地笑,说妇道人家知道个屁。还说他睡不着自然有睡不着的道理,他先降住了王南原的婆娘谷子,这会儿又治服了整天骂骂咧咧的耕田,往后谁还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老婆说你能,能就做个单眼罗那样的官让人看看,那才叫本事,当个小队长算个鸡毛!胡子刘一想也是,风水轮流转,王南原不是主任吗?可死了,单眼罗说当也就当上了,至于向北,更能说明问题,小队长当得好好的,咋突然就变成他胡子刘了呢?这就说明,摆在眼前的世界太奇妙,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而耕田呢,从批斗会上下来,就再也不敢昂着头在王家堡的村街上走路了。一段时间,也没有人再派给他轻松的活儿。他被大队抽去打机井。与他一起打机井的还有几个人,全是上过多次批斗会的地主分子,其中就有马天佑。耕田窝着一肚子气,上前指着马天佑的鼻子问:“你当时是乡公所的头儿,我是不是国民党你不知道?”马天佑说:“是你们村的那个人硬拉着我的手按的指印,没法子,谁让咱是地主分子呢!”耕田没好气地骂:“人家让你吃屎你也吃?”马天佑摇摇头,不再答话。耕田没办法,知道这个世道要获得啥证据都有可能,不必与马天佑较劲,也就不再纠缠了。但他心里就是不服,他堂堂一个贫农,怎么能与阶级敌人在一起干活?
他向单眼罗反映了几回,单眼罗不答应。单眼罗说:“你以为你还是贫农吗?你现在只能叫反革命!与地主分子在同一个档次上,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
从那以后,耕田就再也不提自己是贫农成分了。
耕田每天早晨摇摇晃晃地到了大口井跟前,又摇摇晃晃地下到很深的井下,然后一镢一镢地挖土。打井是个危险活儿,不小心就会有土块掉下去,砸得井下的人头破血流。倘若土块大,而且坚硬,弄不好连命都会搭上。耕田不怕这些,总在别的人未下井之前争着先下到井底。这到底算是一种相互间的谦让,还是故意在悲哀中折磨自己?耕田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想将自己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不再面临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这让地主分子们很感动。
大口井的直径大约有两米左右。井口支起一个三个腿的架子,架上捆着辘轳,人要下的时候,就在大绳上绑上笼子,让人站在上面,一点一点往下放。这是井不很深的时候他们采取的办法。再打下去,就要搭风筒了。风筒是白洋布做的,一节一节连起来,一直放到井下,井里空气稀薄,上面的风箱一拉,阵阵清风就会送下去,让下面的人不至于喘不过气来。这是西坡大队地富反坏右们的创造发明,后来被称做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干活中学习干活。倘若这一壮举是哪位贫下中农所为,肯定会开个全县交流大会,将不可忽视的经验传开来,然后发一张大红奖状,敲锣打鼓地宣传。可既然是五类分子瞎折腾,也就提不到显眼的地方去了。
井打到出了水,那种手工挖掘就算完成了,接下来需要钻井队的人将大钻头放下去,找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在上面推着转,一直推转出旺盛的喷涌。这是技术上的要求。为了这一目标,耕田在大口井里一待就是两个多月。在这之前,胡子刘曾偷偷地去过大口井跟前,他要看一看耕田在受了整治后是不是老实了。胡子刘到井边的时候,耕田在井下,他没有看见。他只看见了马天佑,马天佑一见胡子刘就颤个不停,连肩膀都跟着发抖,这让胡子刘很开心。胡子刘于是就想到了耕田。他在假设,倘若耕田在上面,也一定会跟马天佑一样,面对他心惊胆战。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呀,想治谁就能治谁,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正好应了“当家做主人”那句话。他这么一想,仿佛整个世界瞬间都要攥在他胡子刘手里了。
没过几天,井那边的活儿干完了,耕田又回到王家堡。这时已是夏收季节,胡子刘依然没有放过耕田,他指着一片旋倒的麦地让耕田去割。割麦按亩数计算工分,他压根就没有想让耕田拿到高报酬。
耕田看了看那块麦地,没说什么,拿起镰刀弯下腰就割了起来。一会儿,向北从田埂上走过来,见没有人,凑到耕田跟前说:“耕田哥,你别往心里去,不是大家不帮你,一村人都看得清楚,知道你是好人,是那帮瞎熊在整你哩,可大家又能有啥法子?”耕田听到了,却没有反应,只管一把一把向前割。向北接着说:“我还不是一样,当了好几年小队队长,让人家一句话就蹭到一边去了,你说说,我心里能没有火?忍着吧,这世道,不是老实人出头的日子。你如果觉得老弟还算是个人,就到家里去,咱哥俩好好说说心里话。”耕田依然没有说话,照样一把一把地割麦子。
耕田不是糊涂人,咋能不知道这些道理?耕田就是想不通,尽管嘴是扁的,舌头是软的,良心应该是直的、正的、没有发霉的、不会染上臭味的,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咋就那么没棱没角,没边没沿?耕田最终还是糊涂了,他已经没有办法区分这个世界上的好人与坏人。他成天唉声叹气,仿佛天马上要变成一块大铁板,重重地压在他的头上。他动不动就会怪怪地叫一声。
耕田竭力克制着自己。不管怎么说,他得听胡子刘的,不然到了年底分红,随便找个借口,他就会一无所获,全家人的嘴就得高高地吊起来。他现在最怯的就是到田里去犁地,他只要将牛套在犁上,那种习惯了的骂就会禁不住地往外蹦,他怕再惹了麻烦,扛那块二十多斤重的木板。胡子刘在这件事上算是看透了耕田,知道他改不了骂牛的毛病,偏偏派他去犁地,每天都派,一天也不让他闲着。胡子刘希望他再骂起来,那样,胡子刘就又有了整治他的理由,有了享受他低着头流着汗的那种快感。
胡子刘还真没有想错,耕田到了地里,牛在前面走,他就又忍不住了,急得他都快要流下眼泪。他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向北出现了。向北给他拿来了一个白色大口罩,帮他戴上。这一招还真灵验,他虽仍旧改变不了骂牛的习惯,可被口罩一捂,声音便藏了起来,“呜啦呜啦”的,别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啥。
他对向北点了点头,眼睛湿湿的,目光里全是感激的话。
村里的人见了,都觉得奇怪,说耕田赶时髦竟忘了时间,人家在冬天戴口罩,他却在夏天,简直傻到家了。
单眼罗自从在饲养室被驴踢伤之后,尽管嘴硬,心里却总在发虚。他已经好久没有去找谷子了,原因有二:一是他正在操持一件大事,他要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贫协主任这个角色换成自己人。贫协主任虽不直接参与大队的工作,大事却一样都绕不过他,叫汇报也好叫通气也罢,得时常尊奉着。去公社里说事,有时候比大队革委会主任还管用。这是从上面灌下来的模式,贫下中农当家做主嘛,谁敢将贫协主任视而不见?这样一来,贫协主任不光干预大队的日常工作,连学校、商店的事也要跟着搅和,这就不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了。单眼罗当了革委会主任后,受王多劳的制约,很多事情都不能随了他的意。比如大队砖窑扩建,本来已经定下了,可王多劳不同意,一来二去的,事情到现在都没有办成。单眼罗想,假如贫协主任不是王多劳,而是自己的人,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他于是想到了自己的养父罗根有。他知道要换下王多劳得用点方式方法,单眼罗到现在还没有想出万全之策。二是人们对谷子的传言到了越来越神的地步,他得弄个明白。对于这样的风言风语,他开始不信,许多无法解释的现象一样一样摆出来,他就有点动摇了。倘若神真的扑了谷子的身,他操之过急,冒犯了,不是自寻苦吃吗?他在琢磨了好多天之后有了一个主意:谷子是关在笼子里的鸟,总有一天会捉在手上,而贫协主任的事却一天也拖不得。单眼罗决定先解决第一个问题。
那天,罗根有在后院杏树下收拾柴火。柴火是北山上的野枣枝儿。枣枝上的刺很多,而且长,不小心就扎了手。罗根有拿一根棍子按住,用另一根棍子在枝上捶,待把那些刺儿捶掉,捋顺了,然后才一把一把放在房檐台下。罗根有的举止让单眼罗不屑一顾,他冷冷地“嗨”了一声,埋怨道:“我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你整天鼓弄这些东西,不怕有人指着咱们骂先人?别这么丢人现眼了,我为你找了正经事,还是替自个壮壮脸吧。”罗根有没有反应,继续干他手里的活。儿子这种态度,罗根有已经习以为常,他早就当耳旁风了。
“咋,还要我把你像神一样供着?”单眼罗是嫌罗根有没有答话。
罗根有面对养子的欺辱虽然嘴上不说,心里的酸甜苦辣却全都品尝到了。他是为了单眼罗的母亲李寡妇才一次次忍下来的。那年单眼罗还不到两岁,李寡妇将他抱到罗根有面前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怜念我们娘几个,可一个跑单帮的,哪里会有那么多的积蓄,这样下去我不忍心!我想好了,就分一个孩子给你,一来你替我减了负担,二来也是个念想,你看见儿子了,也就想起了我……”罗根有就这么看着李寡妇改嫁给了别人。
后来解放了,由于家底太薄,罗根有不光自己没有讨到老婆,连单眼罗的婚事也一天天拖了下来。这不能怪罗根有不操心,是没有人到他们家来提亲,这其中也有单眼罗的原因,单眼罗太懒,又瞎了一只眼睛,许多姑娘既看不上人,又怕跟了他受罪。后来,单眼罗当了大队干部,手上拿了点事儿,三天两头在人多处露面,有人羡慕他台上台下的那种洒脱与风光,也有跑来提亲的。然而,这时候单眼罗却一根筋迷着谷子,也就将一次次绝好的机会给耽误了。
村里人私下里议论,说这爷儿俩得的是一个病,都喜欢寡妇,大概是因为寡妇有了那方面的经验,上了炕更能让男人销魂!更有甚者,竟有人背着单眼罗探究起他的身世。好事不出门,歪事千里行,人们一议论,单眼罗也就计较起来了。以前,他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情,老怨命不好,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愈觉得是罗根有害苦了他。为这,他用了半年时间四处打听,最终打听到了生母的下落,但他仅仅过去看了看,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从骨子里怨恨生母,恨她将自己送给了这么一个没有本事、穷得叮当响的糟老头。后来,这种恨也就转嫁到罗根有身上了。
这些罗根有全然不知。当单眼罗像训五类分子一样教训他的时候,他总将满腹的冤屈化成填在胸口的情感,一遍遍地去想单眼罗的亲生母亲李寡妇对他的好,想去郴州驮枣子那些年她对他的照顾和怜爱。这样,怨就减弱了,恨也就没有了。
单眼罗见养父仍旧在一旁收拾柴火,不理他的茬,更来气了,咬着牙说:“你聋了还是哑了?没听见我说话呀?我这回可是有好事让你干!”罗根有抬起头,四周看了看,无奈地跟儿子一起进了屋,拿出一个小木凳坐在炕前的矮柜跟前。这矮柜是罗根有爷父俩唯一的家当,是罗根有用一驮子枣子换来的。当时卖柜的人说他吃亏了,得再搭点东西,罗根有执拗不过,将自己挡寒的那件羊皮背心给了人家,才用牲口将柜子驮了回来。他看着已经褪掉颜色的柜子,深情地上手摸了一把。
单眼罗从兜里掏出一包羊群烟,自己叼了一根,递给养父一根,最终让语气缓和了一些,说:“摸那干啥?我现在当主任,你如果肯帮我,别说那破家具,就是‘十六条腿’也不成问题。”“十六条腿”是指一套家具按腿儿算,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十六条。这是眼下人们向往的最时兴的家庭摆设。
罗根有一把屎一把尿将单眼罗养大,他知道单眼罗在正经事情上不会有啥好点子,但他毕竟等来了儿子这些年第一次与他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心里多少还是有了些宽慰。问:“有啥事你说,我听着呢。”单眼罗单刀直入:“我想让你当贫协主任。”
罗根有一想不对呀,贫协主任不是王多劳当着吗?
前儿个下午,王多劳从大队砖场回来,在涝池边上与罗根有打了个照面,罗根有本来打算向王多劳打招呼,王多劳却将头扭到一边,摆出一个不愿理睬的样子。后来,就听见王多劳没完没了地叫骂了,好像是嫌这一窑砖没烧好,又像是说外面的什么人买砖欠了钱,每一句话都是不带情面的训斥,好像大队的事哪一样也少不了他指点,少了,马上就会出问题。罗根有很羡慕王多劳拥有的威严,恨自己活了一辈子,苦吃了不少,到头来还不如耍了一辈子二杆子的王多劳,怪不得儿子嫌弃,看来人与人还真有不可忽视的差别。后来又一想,就觉得不对了,王多劳的风光还不是贫协主任这顶红帽子给映的?如果没有了这顶帽子,说不定还不如他罗根有呢。罗根有自己给自己宽了宽心,离开了。现在儿子提出了要让他当贫协主任的想法,他自然不会反对,可凭什么换下王多劳让自己当,却成了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一件事情。
单眼罗说:“凭什么?还不是凭旧社会吃的苦?谁吃的苦大,谁就是贫协主任!这事你不要管,我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就行了。”
单眼罗还怕罗根有听不明白,就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罗根有听了直摇头:“要说受苦,我是比王多劳多些,但我啥功劳都没有,人家解放那年支过前,还得了大红奖章,咱比不过。再说,你要我说的那些事,又不是我干的,硬着头皮编谎,会惹村里人笑话……”
放在往常,单眼罗肯定又要斥责养父一顿,然后抛下养父扬长而去。他今天没有,他压低嗓子说:“看看看,你咋就不开窍呢?这年月啥是真的,啥是假的?说得多了,假的不也就成了真的?别再胡思乱想,把事说麻缠一点就成了。”
儿子走后,罗根有一个人在屋里转圈,他被儿子交代的事情搅得坐卧不安。一辈子都没有说过多少话的老实疙瘩突然要把说话当能耐,实在不是件容易事。然而摆在眼前的诱惑却是迷人的,罗根有有点拿捏不住了。这么多年他一直被人看不起,到头来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也不把他当人看。这种压抑,罗根有受够了。他当然希望以另外一种面目出现,让大家正眼瞧瞧他罗根有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于是起了个大早在家练,练自己心里的“故事”,练不属于他自己的那种胆量,也练一句一句需要从肚里倒出来的话语。奇怪的是,他仅练了两天,“故事”里的情节就跑进梦里,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陌生地方将他摔碎。他在一身冷汗中惊醒,无助地一个人孤坐在炕沿上发呆。
时间不等人,单眼罗催着他。单眼罗像督促小学生完成作业那样每天检查,他几乎没有懈怠的余地。好在这样的过程很快就过去了,等罗根有第一次坐在台子上的时候除了略有点结巴,竟将一个完整的“故事”讲述得异常生动。
罗根有的第一场忆苦思甜报告会是在大队小学召开的。学生单纯,随便说点啥都能过去。这是单眼罗的话。单眼罗郑重其事地给养父交代了一番,然后将校长叫了去,说:“贫下中农不会说话,你不光要保证会场的严肃,还要在报告完了之后带头鼓掌。”校长说那是自然。就安排去了。
罗根有坐在学校院子临时布置的台子上,禁不住浑身发抖。特别是腿,连放的地方都找不到。校长见了,跑过去扶了扶,安慰了几句,然后对着台下做了一个提前约定好的手势,一阵激烈的掌声马上被唤了起来。
罗根有学着别人的样子,喝了一口水,就结结巴巴地说开了。
他的故事里有一个做买卖驮枣儿的汉子,从北塬出发,直达山大沟深的郴州。驮一回枣儿需要十五天时间,由于家穷,那汉子仅带了三天的干粮。一路上,他硬将三天的干粮吃了八天,剩下的七天一口吃的都没有了,而这一段路途荒凉崎岖,有穿不透的山野沟壑,却没有一户炊烟缭绕的人家,他饿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去翻早已空了的褡裢,从褡裢缝隙里找到八颗玉米。他算了算时间,八颗玉米需要维持七天,一天只能吃一颗,于是,他在每天早晨将一颗玉米粒儿吞下去,其余时间只能嚼吃苦涩的野菜。他就这么一直坚持到了目的地……罗根有讲到这里眼眶里挤出几滴老泪,说那个汉子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还说在那个万恶的旧社会,他的姐姐和哥哥都是被活活饿死的,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胸口痛……
校长听得很认真。校长一直记着单眼罗的话,一定要将会场的气氛搞热烈。校长伸着脖子找机会,见罗根有结结巴巴的报告好容易有了停顿,立刻带头鼓掌。掌声一响,罗根有的兴趣也就来了。罗根有刚刚生出些欲罢不能的感觉,正准备将别的一些话也拿出来说一说,校长委派的人已过来搀扶他了,他只得从台上走下来。
罗根有走下来后一时回想不起在那么多人面前自己究竟都说了点啥,问校长:“听得明白吗?”校长说:“听得明白,听得明白,再没有这么生动的报告了。”罗根有纳闷,费着劲儿想,人家都听明白了,自己咋就不知道说了些啥呢?后来,他总算想起来了,不就是在儿子的诱导下,编了一段关于八颗玉米的故事吗?怎么可能呢?乡下人常讲,三天不吃饿死人,七天里吃了八粒玉米,竟能熬下来,谁信呢?可教师们在鼓掌,孩子们也鼓,说明了啥?还不是认可了——他们全是有知识的人,有知识的人的掌声可不是一般的掌声!罗根有这么一想就觉得儿子当了几天大队革委会主任出息了,长本事了,想把事情折腾大终于折腾大了。
单眼罗在罗根有走下台的时候,破例夸赞了几句,说养父没有让他失望,还说他让养父那么说其实也是革命需要,现在一些年轻人讲吃讲穿,都快忘本了,有了馍馍吃还嫌黑,只有用旧社会的事教育他们,才能站得高看得远,才能时刻记着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还等着我们去解救哩。罗根有虽然不懂得那么多的大道理,但他懂得巴掌声,那么多人将巴掌拍得贼响,就说明没有错。
后来,这样的报告移到了全大队社员当中,移到了公社三级干部大会上。
再后来,县里的头头脑脑们也知道了八颗玉米的感人故事,时不时会用小车将罗根有接了去,让他在县城里吃县城里喝,吃饱了喝足了,再上台作报告,再接受千人万人的掌声。罗根有可算开了眼界,他在胡杨店待了一辈子,吃得最好的饭就是隔壁黑娃他爹死后黑娃招待村里人的那顿,用他自己的话说,肉跟锨片那么大,把上辈子的馋都解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好日子说来突然就来了,他想躲都躲不开,想抛都抛不掉!半年光景,顿顿好吃好喝,没吃过的东西几乎被他尝了个遍。至于一场一场的报告,也便越做越老练。他在儿子为他勾勒的故事中加了许多细节,比如饥饿的时候怎么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怎么满腔怒火地憎恨万恶的旧社会等等。聆听的人越来越感动,每次大会下来,总有人会说:“实在难以想象,若不是罗老汉真受了那样的苦,能讲得那么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