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9节(第401-450行) (9/38)
罗根有的忆苦思甜很快促成了儿子的宏伟计划,那年春上,公社果然下了文件,将贫协主任的头衔从王多劳那里移到了罗根有身上。
贫协主任的变化让西坡大队的各项工作也相应起了变化,大队的那一摊子事从此便真真切切地姓了罗。一段日子里,再大的事情,单眼罗不出门就能定下了。西坡大队的群众于是有了闲言,说贫下中农的政权,掌握在一家人手里,这哪里像共产党的天下?简直就是旧社会里的地主老财在掌权!再这么下去,连大队都成他们家的了。
闲话放在这样的年代里没有人将它当闲话,首先,单眼罗不把它当闲话。他问了一位参与说闲话而后来主动前往告密的人:“都是谁在下面嚼舌根,你全把他们写下来,只要能立功赎罪,你就是西坡大队的好社员。”后来那个人写了,后来许多人因几句闲话陆陆续续挨了一年的整,这是另外的话题,与罗根有的事无关。
但罗根有的日子并不好过却是他自己想不到的。
他原以为到处游走是帮儿子的忙,只要卖力,父子间长期淤积下来的隔阂就能慢慢化解,紧张的关系也会缓和。谁知,等他真的将贫协主任的权拿到手,儿子却又回到了先前的态度上。儿子不但在大队的会议上不听他的意见,回到家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有几次竟对着他嚷起来:“当贫协主任,凭什么?你自己能不清楚?走东串西,吃香的喝辣的,差不多也就算了,别将运气当本事,动不动就在那么多人面前逞能!”儿子的意思是说罗根有本来就是个没有本事的人,能出头露面,全是他的筹划,不管在什么时候,该起哪只脚该迈怎样的步都得有个掂量!过了一段时间,他干脆在大队的一次会议上宣布,由于养父身体不怎么好,今后开会就不用再叫了,至于贫协的那份职责,由他自己去协调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罗根有算是彻底看透了儿子,他背着村里的人偷偷伤心,半夜三更从炕上爬起来,一个人走到北坡高处的那个土塄上,面对模糊的远方,嘴里叫着李寡妇的名字泪如泉涌。他要将自己的心里话说给李寡妇听。
夜静得出奇,他的抽泣也就显得特别响亮。
这时,一个人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向后看了一眼,却原来是谷子站在那里。他没有想到谷子一个女人家深更半夜会跑这么远的路到这里来,更不会想到谷子也是被四面八方涌动的残酷现实逼得无奈,不知不觉走出来的。谷子出了王家堡,径直到了王南原的墓前,一肚子苦水顿时像决了堤。他骂王南原是个没有良心的家伙,说抛下她就抛下了,全不念十几年的情分。既然那样,还不如带她一起到阴间去!谷子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也就在这时候,罗根有发现了谷子,谷子也发现了罗根有。
许多年前,罗根有曾经在一次险境中搭救过谷子。谷子做姑娘的时候就与他认识,他们偶然在这样的气氛里相遇,彼此心里都不是滋味。这一点罗根有和谷子都很清楚,只是不便倾吐。谷子早听说单眼罗对养父不孝,没想到儿子会将父亲半夜逼到野地里来,心里顿时多了几分伤感。她三步两步走过去,将老人慢慢扶起,说:“快回家吧,这里离你们胡杨店有一段路哩,别受了风寒。再说,深更半夜的,让人看见了不好。”罗根有听着谷子的话,或者是想起了儿子对谷子的不敬,又开始抹泪,说:“姑娘,望山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担待一点,就算我给你赔不是了。”谷子听了老人的话一怔,单眼罗这畜生那样对待老人,老人却仍旧护着他。谷子被感动了,竟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老人在谷子的催促下走了。老人是怀着对谷子的内疚和满腹的心思离开的。罗根有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拿起那个绣着喇叭花的烟袋傻傻地看。
烟袋平平展展地放在炕桌上。将近三十年了,烟袋一直被罗根有包在一块褪掉颜色的花布包里。他每每想起李寡妇的时候,就会小心地拿出来。
今夜,罗根有又一次将布包打开,用手抚了抚,不换眼地细细打量。烟袋上面的花朵是用大红丝线绣成的,花的周围伸着几片叶子,相互交叉,挺拔俊秀,很随意、很舒展的样子。简洁的图案经这么一摆布,红花更红,绿叶更绿,花与叶中间绕出两根蔓儿,在烟袋的周围缠了一圈,像要将叶和花捆在一起,给人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罗根有清楚地记得,这个密针细线做成的烟袋,是他过那条河沟时从李寡妇手里接过来的。李寡妇一直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摆弄衣襟,像是那地方要蹦出一只该死的跳蚤。罗根有不敢看她,昂着头看天上的云,看一群飞过去又绕过来的鸟。他在等待一句话,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表达的将会是什么意思。骡子在一边站着,有点不耐烦了,过一会儿就对着草地尥一次蹶子,或者昂着头嘘嘘地吹气,好像是说,时间差不多了,该赶路了。后来,太阳渐渐从东边升起来,一片红霞不知不觉地盖在他们身上、脸上。罗根有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说:“回吧,我得走了,要不,天黑就赶不到黑峪口了。”黑峪口是罗根有歇脚的第一站,其间再没有能住宿的地方。
罗根有不光担心盘山绕沟的那段路程,更有对李寡妇的爱护,他怕田家庄的人下地时看到他们,坏了李寡妇的名声。
李寡妇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背过身抹了一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你走了,别忘了闲着的时候向这边山上看看。”罗根有点点头,眼睛酸酸的,可还是憋住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再回头时,李寡妇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对她招了招手,刚要再转身,却被李寡妇唤了回去。李寡妇从大襟衣服的斜兜里掏出一块浅蓝色的布包,打开布包,从里拿出了那个烟袋,递给罗根有,然后转身离去,眨眼消失在沟峁里。
罗根有一接到烟袋就觉得沉甸甸的,他细细看了一遍,被烟袋上绣的那朵喇叭花惊呆了。在他生命的所有记忆中,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绣得这么漂亮的东西。看得出,这个精细的烟袋饱含着李寡妇每夜每夜不眠的期盼,饱含着一个女人对正常生活的渴望。他不愿将烟袋装进兜里,又舍不得马上挂在烟锅上使用,一直将它握在手心,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用五指的力气保护着它。疲倦的时候,就拢着它打个盹儿,思念的时候,就一遍遍地捧到眼前傻看。一天里究竟看了多少遍?他已记不清楚。夜里,他怕它丢失,干脆贴身放在胸口,与它一起进入梦中。
奇怪的是,罗根有只要夜里将它放在胸前,李寡妇的影子就会如期而至,而且总是呈现着最后一次分别时的那种情态——低着头,一朵出水芙蓉的样子。李寡妇在梦里常常对他说,尽管她的公公为了钱,要她改嫁,但她拿定了主意,一定要等罗根有攒够了钱来娶她,除了罗根有,她谁也没有看上。
桃花一样盛开的梦让罗根有格外兴奋,他甚至觉得,他其实就是活在李寡妇为他营造的那种幸福之中,这一切全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尽管梦醒揪心的思念会更加浓烈,但他愿意走进梦里去,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气氛中听李寡妇对他说话,贪婪地享受自己愿意享受的那个多彩的瞬间。他曾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那不能算梦,梦大都没有真实可言,可他与李寡妇不久之后的结合却是木板上钉钉子,敲死了的。李寡妇与他一起躺在山梁破窑洞里的时候,她发了誓,他也发了誓。他们都是乡下人,没有多少文化,不知道什么叫海枯石烂,也不知道什么是忠贞不渝,他们只拿身边的一块石头说事。李寡妇说假如那块石头不会破裂,她今生今世就一定要做罗根有的老婆。罗根有也说,只要那块石头不跑过来挡他的路,他定会赶着骡子将李寡妇驮回家。
然而罗根有心里非常清楚,李寡妇的公公心太黑,将李寡妇改嫁的砝码竟增加到了二十块大洋,而且只限了两年时间。罗根有上一回郴州,也就赚两块大洋,枣子成熟有季节性,一年按五回算,罗根有一分钱不花地去攒,才有可能在约定的时间里将这些钱攒够。李寡妇的两个孩子要吃饭,平时再添点衣服什么的,这样算下来,两年筹集那么多钱,几乎没有可能。其实,李寡妇的公公就是要用这种办法把罗根有推到一边去。李寡妇的公公盯着的是离他们家一百多里地的那个叫做二郎弯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男人,虽然五十多岁了,可人家答应给他五十块大洋。
罗根有没有懈怠,更不愿放弃。
李寡妇安慰他,说她给人家洗洗涮涮挣来的钱,够养活孩子,让罗根有只管放心地去攒他们成亲的钱。罗根有很感动,罗根有越感动越勒紧裤腰带克扣自己。以前,他在去郴州的路上,一天之内至少要吃一顿热乎乎的面条,后来开始攒钱,就再也不下馆子了,每天的口粮除了一块高粱面干粮,就是喝几口清泉里的水。同行们见他如此仔细,开他的玩笑:“罗脚户舍不得花钱,将钱揣在腰里,看样子是要讨老婆了吧?”罗根有知道大家在开他的玩笑,夸口道:“老婆早在那里放着呢,只是没工夫,等这一趟回去,说不定就迎到家了。可钱不能少攒,攒少了,儿子到时花啥?”罗根有说着在一旁傻乎乎地笑,同行们就又接上话茬了,说:“还不知道你那玩意儿管用不管用,就谈起儿子了,不怕被踹到炕沿下一回一回放空炮……”
驮枣子走郴州,背井离乡,携带的是孤独,陪伴的是寂寞。越是孤独越是寂寞,同行们越想着在苦闷的行程中释放自己。大家一路上说最刺激的话,想最刺激的事,越奇越怪也就越能抛丢清冷与无聊,用他们自己的话说,那不能叫“酸”,得叫寻乐子,只不过给嘴巴解解馋而已,到头来,什么怪事都不会做,什么意外的收获都不会有。罗根有没有让嘴巴“解馋”的本领,他在大家的说笑声里想自己的事:得多挣钱,挣好多好多钱,用钱实现自己的期盼。他将牲口脊背上的口袋从原来的四个增加到六个,牲口实在驮不动了,就卸下一个自己扛。在路程上,他也开始精打细算,将原来半个月跑一次的路改成十天。他自己累点没啥,有李寡妇对他的那份情在,也就扛下来了。牲口像自己的兄弟,他不忍心让它超负荷地去拼命。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拿自己的骡子与心上的人相比,他怎么也不愿辜负了心上人。
也是天不作美,这年夏初一场冰雹,刚刚挂了果的枣子被老天扫劫一空,一棵树上七零八散地剩不了几粒枣子。冰雹的袭击,让枣子成了缺欠,价格自然也就升高了。往日能买六袋的钱,眼下只能买两袋。而买回的枣子,因价格高,又没有合适的买主,放着也就烂掉了。一来一去这么一折腾,罗根有攒钱的梦成了泡影。也就在这一年的腊月,他眼巴巴地看着一架盖着红布的轿子将李寡妇抬出了田家庄,而他却只能远远躲在一个破砖窑里窥看。
在李寡妇出嫁的前一天,罗根有去了一回田家庄。李寡妇似乎也意识到了趋势的不可逆转,早在那口破窑洞门前等了。李寡妇说她的公公已将二郎弯的那个男人领到家,只是没有与她见面。她还说她的公公说了,若三天内再不见罗根有将钱送过去,二郎弯的那个男人就要来接人了。李寡妇说着在一旁抽泣,不眨眼地看着罗根有,盼罗根有能拿出个主意来。罗根有在窑里打转转。钱这东西不是说来就能来,需要时间,需要力气,需要更多的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机会。他没有办法一时拥有这些,急得搓揉着双手蹲在地上,自己砸起自己的胸脯。
李寡妇伤心地哭了,嗔道:“你既然没有那个本事,为啥还要来找我?如今碌碡都曳到半山里了,让我咋办哩?”罗根有无言以答。过了一阵,李寡妇带点哀求地说:“咱在钱上没办法,就逃,跑得远远的,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让谁也找不到。”罗根有摇摇头。罗根有说他们祖祖辈辈在胡杨店都是老实人,不能做那种伤风败俗的事。李寡妇彻底失望了,哭得更加伤心,她终于发现,她的赌注其实是压在无能之上的,罗根有没有给她幸福的那种能力。
一日夫妻百日恩,李寡妇与罗根有过了属于他们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李寡妇将自己的二儿子抱给了罗根有,说:“孩子在你身边,就等于我在你身边,你走吧。”李寡妇表现出了一种绝情,任凭不到两岁的儿子在罗根有怀里哇哇叫,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罗根有蹒跚着回到家,将孩子递给母亲,自己顺势倒在炕上。母亲见了孩子,喜出望外,问从哪里捡来的,罗根有不答,只是流泪。母亲很少见儿子这样,多少猜出了点其中的事情,也就不再追根究底。
孩子长到五岁,罗根有的母亲离开人世,一个破烂不堪的农家小院里,只剩下了罗根有与孩子两个人。罗根有是个邋遢人,连他自己的吃穿住行都管不好,更别说管孩子了。然而环境能够改变人,孩子要吃要玩,罗根有不能满足,孩子就哭就闹,弄得罗根有筋疲力尽。可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也就练出来了,慢慢地,罗根有有了耐心,积累了不是经验的经验,孩子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喝,他都能安排得停停当当。也正是因为承受了这样的磨难,他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很有些对不住自己。
又做爹又做娘的日子,搁在一个木讷的男人身上,自然是件很不容易的事,罗根有常会有种撑不下去的感觉。后来,单眼罗长大了,动不动就对他发火,他后悔过,甚至想,倘若不养这个孩子,或者会有钱讨了老婆,讨了老婆,就能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流着自己的血,也不至于养大了落了现在这么个下场!他每每生出这种想法,就又会拿出李寡妇留给他的烟袋看,看着看着便伤心,看着看着就回心转意了,觉得为了李寡妇也应该忍着。单眼罗毕竟是李寡妇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呀……
罗根有在绣着喇叭花的烟袋上隐隐看到了李寡妇,那个开着口的花蕊很像她的嘴,线条分明,一张一合的,正对着他说话哩。他于是也就说了:“你就放心好了,我没有让你儿子吃苦受罪,在吃糠咽菜的年月,我将仅有的一点高粱面馍馍留给他,把好吃的野菜全盛在他碗里。即使到了现在,依然处处护着他,他夜里不回来,我就一直等着……”罗根有嘴里嗫嚅着,眼前又出现了他在悬崖上挖野菜的情景。
那是一个临近收麦的季节。那年冬里干旱,春上仍然没有落雨,地里的麦子只长了一拃高的个儿,麦穗小得像狗蝇头,眼看一个灾荒年迎面撞来,许多人家将剩余的一点白面藏了起来,每到紧要关头才拿出来添补一点。人们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开始向树皮“进攻”。王家堡多榆树,榆树晒干了可以磨成粉,与小麦皮或者粗糠和在一起,既能做饼,又能擀面,一时间这种东西成了大家争先恐后抢着采掘的好东西,不到一个月,全村的榆树便一棵棵全成了白色的杆儿,叶子也就由绿变黄,由黄变枯了。
开始,罗根有不忍心活活地去揭榆树皮,等他发现大家都那么干,村里的榆树已经全都被“扒光了衣服”,他只能去山里挖野菜。后来,挖野菜的人也多了,近处的山上除了蒿草,能吃的野菜越来越少,他于是上到西山高高的悬崖上去采。一般人不敢去那个地方,罗根有有这个胆量,尽管他站在嶙峋的石头上双腿禁不住要打战,但他为了单眼罗,从来都没有犹豫过。
他刚爬上崖去,还没有将铲从背篓里拿出,一只鹰鹞在高空盘旋了一阵,直直地扑下来。起初,他以为鹰鹞是对着他来的,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欲跟它拼命,谁知鹰鹞并没有在他跟前停留,而是向他身边不远的一块草滩冲去。鹰鹞在地上碰了一下,接着又旋了起来。鹰鹞二次起身的时候,嘴上叼了一只兔子。兔子重,鹰鹞飞得不高,兔子在它嘴里吱吱地叫,很凄惨的样子。罗根有最恨这种弱肉强食的行径,抡起胳膊将手里的石头抛了出去。
石头出了手,不偏不倚砸在鹰鹞的翅膀上,鹰鹞倾斜了一下,鸣叫一声,丢下嘴里的兔子,逃了。
罗根有急急地寻了过去,在草丛里发现了受伤的兔子。罗根有拢起来看了看,兔子的伤势很重,前面两只腿流着血,已经跑不动了。鹰鹞的袭击,让兔子受了惊吓,浑身颤抖着,卧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罗根有知道,要是将它留在原地,即使鹰鹞不来,也会做了其他野兽的食物。他可怜兔子,不愿看着小生命再遭不测,就抱起来贴在自己的胸脯上。他由小兔子联想到儿子单眼罗,心里说:“怪可怜的,也是条命呀。”他用衣服将小兔子裹了裹,没有心思再挖野菜,一溜烟地跑回家去。
单眼罗那年已经二十岁。单眼罗坐在门槛上吃毛桃。毛桃很小,时令才让它长成一个“桃儿子”,单眼罗就同一伙愣小子一起上山去采——地里、树上该吃的东西已被人们扫劫一空,小子们能干的,就只有上山采摘“桃儿子”了。
单眼罗嘴里嚼着,眼睛的余光却瞄到了养父。他看见了罗根有手里的兔子,一下子从门槛上跳起来,非要将兔子煮煮吃了。罗根有说:“不行,它刚刚被鹰鹞抓伤,可怜得像个找不见家门的娃娃,咱咋忍心吃它?”单眼罗瞪了养父一眼,问:“那你让我吃啥?”罗根有没有吭声,罗根有的确没有能让儿子吃的东西,也就理屈词穷地走进了屋子。“不能吃,不忍心吃呀!”罗根有在心里念叨着,想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可另一边,儿子在挨饿,又拿什么去安慰儿子呢?这事整整折磨了罗根有一个下午。到了晚上,他躺在炕上仍然不能入睡。
第二天,单眼罗迷迷糊糊地还没有走出梦境,就有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他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凑近窗户又闻了一回,确实是肉香味儿。单眼罗连鞋都顾不上穿,跑到厨房门外一看,养父正坐在灶前,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抹着眼泪。单眼罗不管这些,几步跨到锅灶跟前,揭开锅盖,拿起一块兔肉,吸溜吸溜地吹了几口气,就往嘴里填。直到单眼罗将锅里的兔肉吃了个光净,罗根有也没有去动一勺汤。
以受伤的兔子补养儿子,这是罗根有想了一个晚上才下的狠心。他在拿不定主意到底吃与不吃兔子肉的关键时刻,又不自觉地从半截柜里取出了李寡妇送他的那个烟袋。他对着烟袋看了几遍后就决定吃掉这只兔子,也就是说让单眼罗吃掉这只兔子。他先狠狠地臭骂了自己一顿,骂自己心术不正,骂自己假正经。骂完了,却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还不是为了另一个可怜的生命?他对自己说即使那个被吃掉的兔子觉得冤屈,告到阎王爷那里,阎王爷要惩罚他,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他仍旧要这么做。他答应过李寡妇,他曾对她说过他一辈子都不会让儿子受委屈,眼下不正是兑现这种诺言的时刻吗?在这样的时刻,即使做了缺德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坚定不移,或者正是因了那个绣着喇叭花的烟袋。
早晨起来,他又翻来覆去地看起那个绣花烟袋。他打算将它以及它酿造的那种久远的记忆彻底封存起来。他觉得自己不再需要这种记忆了。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就生出了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负罪感。单眼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怪谁?难道是他没有管好?这个问题纠缠了他许多年。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他将自己对女人的爱挪移到了孩子身上,这本没有错,错就错在他在这种情感里添加了过多的溺爱和迁就,以为那样做才对得起李寡妇,结果却适得其反。单眼罗不光看不起他,凌辱他,而且养成了霸道、尖钻、刻薄和不讲理的习惯。当他认识到自己的错,已经迟了,他再也没有能力约束儿子了。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让自己扭曲的灵魂复位,让自己面对千人万人内心不再发虚。
他在那个一次都没有用过的烟袋里装了旱烟,将它撑得鼓鼓的,然后让烟锅嘴儿伸进去,来回搅着装烟。装完了,拿出火柴点燃,一口一口地抽。他一连抽了四五锅,嘴都抽苦了,抽木了,才从炕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划了根火柴,将漂亮的烟袋连里面的旱烟一起点燃。他这样做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多想,他只觉得所有的情所有的义都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任何勉强都没有实际意义了。
他做完了这件事,不但没有觉出轻松,相反头颅沉重得都有点举不起来。他想起了被他换下来的王多劳,怪过意不去的,就一步半步地向王家堡挪去。到了王多劳的家,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王多劳不在,只有谷子一个人在家。他问谷子,谷子说她公公去自留地里锄玉米了。
罗根有出了大门,隔壁铁算家的狗对着他狂吠了两声,凶凶地冲上来,差点咬住他的一条腿。铁算的老婆花二秀躲在门后看,认出了罗根有。那不是动不动就抹着眼泪,说自己八颗玉米吃了七天的贫协主任吗?她讨厌这个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虚虚假假的老头,狗叫的时候,她没有上前,她甚至觉得这个糟老头本来就应该遭狗咬。也就在这个当儿,王多劳锄完了地慢慢悠悠地往家走,见了,将锄头抡了一下,狗扭头看了王多劳一眼,从一旁溜走了。
王多劳没有与罗根有答话。他知道是罗根有来了却假装没有看见,冷漠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将头扭到一边,向前继续走自己的路。罗根有赶上去,叫了声“老哥”,王多劳没有理,他又叫了一声,王多劳仍旧没有理。罗根有狠劲在自己脸上扇了一把,说:“老哥呀,你也知道,咱活的不是咱自个的人,我从来都没想把你顶下来,可我没有法子呀。我来就是给你赔不是的,你爱听也罢,不爱听也罢,我都不会怪你。我想让你知道,我罗根有不是见好处都要沾的人……”
罗根有的话王多劳听见了,在心里骂:“狂什么,我现在的日子就是你以后的落头,到时不走死胡同也得跌到阴沟里去!”王多劳继续往前走,没想停下来,“你罗根有运气来了,你做你的贫协主任,谁也没挡着,可给我留点面子总该可以吧,咋就那么绝呢,不依不饶的,竟在群众大会上损我,说我倚老卖老,私下里捣乱,给你儿子下巴底下支砖,可今儿个跑过来干啥?想讨好?没那么便宜的事!”
王多劳在心里嘟囔着,只管一步一步往前走。罗根有没趣地在远处站了站,说了句“我得回去了”,便沿着村西头一条水渠一摇一晃地消失在树林里。
第四章
罗根有坐在主席台上向下一望,吃了一惊。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他将凳子向后挪了挪,做出一个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这时候内心很复杂。自从他当了贫协主任,那种轰动一时的忆苦思甜报告会却凉了下来,几乎多半年都没有开了,罗根有知道是什么原因,就对儿子说,啥事都应该有始有终,再开一次吧,就算是演完了戏最后的谢幕,今后也就不再往那事上想了。单眼罗想想也对,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