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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851-900行) (18/38)
谷子蹑手蹑脚地向前走了几步,绕了过去,不知是对自己满腹哀怨与不快的发泄,还是对腌臜下贱之事本能的厌恶与愤恨,她将手里的石头抛了出去。石头砸在不远的麦地里,“嘭”的一下,麦浪形成的旋涡里顿时失去了响动。谷子也就傻傻地站在一旁盯看了。过了一会儿,花二秀慢慢从麦地里探出头。她刚抬头,就发现谷子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没有办法再蹲下去,下意识地收拾了一下衣服,从麦地里走出来。
花二秀落魄的影子,沉重得像一个挪不动的石夯,一下一下砸着快要成熟的麦地。谷子见状,刚才的埋怨突然消失了。谷子从花二秀身上看到了女人的不幸,看到了她死了丈夫之后接二连三遭受的侮辱,很想上前扶着花二秀一块走,可花二秀根本没有向这边看,也没有要理谷子的意思,谷子只好自己走自己的路。
谷子没有想到,就是这件事,造成了她与花二秀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两天后一个晴朗的早晨。
花二秀趁谷子不在,去了谷子家。
王多劳这几天身体刚刚好了些,坐在门道的阴凉处乘凉。花二秀远远地走过去,亲热地叫了一声叔,就殷勤地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捶起背。她一边捶一边说着王多劳爱听的话,听得王多劳咧着嘴只是笑。
谷子尽管对王多劳很孝顺,从早到晚管他的吃管他的喝,称得上无微不至,但毕竟是自家人,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花二秀与王多劳不过是邻居,能过来为他捶背,让他十分感动。他笑了一阵,还是停了下来。他觉得奇怪,这几年花二秀几乎一次都没有去过他们家,即使儿子死了她也没有烧过一张纸钱,咋这会儿来了呢?王多劳略略一琢磨,就觉得一定有原因,便问:“你得是有啥事哩?”
花二秀摇摇头,说她啥事都没有,只是想过来与老人说说话,为他解解闷。花二秀说完,又加了一句:“不过,说说村里的一些怪事也不是不可以,不知道你乐不乐意听?”王多劳仍旧在笑,没有表态。王多劳当贫协主任多年,曲里里拐弯弯的事经见多了,花二秀哪里瞒得过他的眼睛。可他毕竟老眼昏花,怕这些精得能上天捉雁的孩子耍笑他,停了好久,才说:“乐意不乐意的,年岁大了也就没啥喜好了,你想说啥就随便说。”花二秀于是停下了捶背,凑到王多劳跟前小声说:“你家儿媳妇要飞了,你恐怕还不知道吧。”王多劳脸上仍旧露着笑,说:“年轻轻的,是我让她找人家,是我让这孩子早早飞,这是好事呀……”花二秀打断了王多劳的话,说:“不是,不是!她不是要离开咱王家堡,是要在你家里吃你的喝你的,逼着你走,然后占你的房子。”
乡下人最看重的是房子,特别在王家堡,许多人辛苦了一辈子,大不了给儿孙们盖三间厦房。也就是关中流行的一边倒的土房子。底子薄一点的家庭,即使苦一辈子也盖不起那样的房子。花二秀算是抓住了问题的实质。王多劳听了她的话,心动了一下,但马上就摇头了,他不相信谷子会那样。谷子不止一次说过要养活他一辈子,眼下,为了不让他上工地做苦力,都违心地准备答应单眼罗的求婚,咋可能赶自己出门呢?
花二秀看出了王多劳的心思,马上过来圆场:“你想想看,论长相谷子是咱王家堡数一数二的俊女人,咋看得上那个斜皮愣眼、只有一只眼睛的单眼罗?她是看上人家的权了,她要借革委会主任的势威赶你走。”王多劳想了想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他竭力反对谷子与单眼罗的事,谷子干吗要迁就这么一个坏熊?不就是去燕子嘴修路吗?大不了死在那里,可倘若将单眼罗“请”进家门,往后日子可咋过呢?
花二秀见王多劳情有所动,马上有了更刺激的话语:“他们早就黏在一块了,在合伙骗你哩……”
王多劳摆了摆手,不让花二秀再说下去。
王多劳摆手也有让花二秀离开的意思。花二秀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王多劳看着她的背影,想狠狠地骂几句,骂她一个年轻女人,不知道安分守己,骂她不好好操心自家的事,跑出来嚼舌头……他在心里确实这么骂了,可等骂完,花二秀说的话还是在他心里翻腾起来。他一直对自己说不可能,可就是管不住地总要往那不好的地方想。是啊,王多劳毕竟老得都快动不了了,他不可能不想自己的以后。
王多劳夜里躺在炕上,眼前浮现出许多可怕的画面,画面里有他孤苦伶仃的影子,也有天塌地陷的场面。他这时候方才发现,他以前劝谷子改嫁的话并不是出于诚心,他那么说无非是要安慰谷子。他怕的其实正是这种结果的突然出现,更怕谷子以种种理由抛弃他。这样一来,花二秀的话便又要在王多劳的心里颠三倒四地滚动了。他联想起谷子回娘家的那件事,他不知道谷子在娘家受到的冷遇,只觉得谷子这些天确实变了,变得对他有点冷漠了。难道花二秀说的话是真的?无风不起浪,没有的事情,花二秀为啥要说?她就不怕生出是非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王多劳与谷子固守着的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就这么生出了变化。当然,它与另一件偶然出现的事情不无关系。
那天王多劳从村外回来,刚迈进家门,就发现单眼罗在谷子的屋子里。要在以前,他早扯着喉咙赶单眼罗走了,有了花二秀的话,他多了一个心眼,悄悄地躲在柴火堆里想看个究竟。他没想到这时候谷子的屋门“吱咛”一声闭上了,接着便听到了下面的对话:
“你说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跟我结婚?”单眼罗有点低声下气。
“啥时节你像个人了再说。”谷子的话很生硬。
“王南原活着的时候满世界与女人胡搞,你为啥还要孝敬他的爹,干脆把他赶出去算了。”
“啥时节你像个人了再说。”
“你咋老说那么一句话,不会说点别的,比如咱们结婚后你想不想出去游一游,现在城里都兴这个。再就是将王多劳赶出去之后,他那个屋子做成会客厅你看行不行?城里人全都……”
“啥时节你像个人了再说……”
王多劳听着听着突然浑身无力,顺着一捆高粱秆溜了下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仍旧躺在自己的那个土炕上,炕在他的脑里不停地打旋,像在磨道里跑着转圈。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谷子一个人站在临炕的脚地,心里顿时涌出了怨愤。谷子在王家做了七八年媳妇,他虽然没能给她什么好吃好喝好穿的,但好赖也是她的公公,为啥要将他扫地出门?!他伤心地流出了眼泪,他不停地对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摇头。
其实,谷子并不知道王多劳怎么就晕在柴火堆里。单眼罗与她说了几句话,就被她赶走了。她估摸着该做中午饭了,就去院子里抱柴火,刚到院子就发现了公公,她赶紧将他拖到炕上,请来大队的“赤脚医生”,为他打了一针,见没有大碍,才去了厨房里做饭。她将饭做好后就一直站在公公面前等他醒来。
谷子见公公终于睁开眼睛,问:“到底咋回事?早晨还好好的。”公公没有回答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说:“咱们还是分开过吧,省得谁连累谁。地一共两亩五分,你种一亩三,我种一亩二,房子嘛你住你的,我住我的……”
谷子听了一半公公的话,就听不下去了,赶忙说:“爹,你是被谁气成这个样子,咋说出了这样的话?咱不是商量好了吗?我要养活你一辈子!”
王多劳说:“我已经拿定主意了,你再说也没有用,等我好一点吧,等我好一点了就请族里的人来说话。”
乡下人在财产上发生纠纷,常常叫族人出面平事儿,他们将这种形式叫“说话”。谷子面对公公的异常态度愣住了,公公咋会有这种想法?难道她做出了不孝敬老人的事情,将老人逼的?谷子这么一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爹,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训我骂我都行,千万别说这种话,你这么说,我心里滴血。”王多劳说:“孩子,起来吧,爹不怨天不怨地,怪爹命不好,就这么定了吧。”
布谷鸟叫了一些日子,地里的麦子就从青黄变成了杏黄,从杏黄变成了金黄。村里下手早的人家,已忙中偷闲,开始收割自家自留地里的麦子。生产队肥少地薄,麦子黄得更早,眨眼打麦场上垛起了好几个大垛子。人们到了这时候才真正进入了龙口夺食的紧张阶段,主要精力自然得放在生产队。乡下人对待粮食,就像对待供奉着的神,对待自己的祖宗,谁也不愿意看着粮食散落在地里。这样一来,大家就不能不以社为家了,他们暂且将自留地的活儿放了下来,心甘情愿地往生产队的地里走。
王家堡的人祖祖辈辈在泥土里刨,有的是收庄稼的经验,他们白天忙完了,晚上偷闲也就将自家的麦子收回去了。村里这些年几乎家家都是这么过的。王南原活着的时候,这事不需要谷子操心,王南原同样不用去操心,有人会到他家的自留地里去,三下两下将麦子割倒,悄没声息地运到谷子家的前院里。现在谷子没有了男人,以往的那种“不用操心”也就一去不复返了,她只能一个人去地里拼命。
傍晚,谷子出了门,径直走到柿子树下的那块麦地里。
月光依然很淡,虽高高挂在天边,流在地上却缺乏光亮,像披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障。谷子在生产队的地里忙了一天,浑身像抽了筋,一点气力都没有。但却没有办法,自留地里的麦子已开始掉颗粒,不好再拖,得赶紧收回家去。
生产队划分自留地有个原则,谁家的树在什么地方,就将地分到什么地方。树歇秋,树越大,树下不长秋庄稼的面积就越大。而麦子除了成熟得晚一些,却生长得特别茂盛,密密的一片,比别处的长势都要葳蕤。糟糕的是,厚实的麦秆经不起夏风吹刮,一刮,麦子就旋倒了,毡子似的铺展在地上。这样的麦子割起来费劲,谷子一把一把将它们扶起,然后才能下镰。谷子刚将脚下的麦子拢起,一只老鼠“吱”地叫了一声蹦到她胸前,吓得她蹲坐在麦茬上,浑身一紧,汗珠顿时爬满了额角。
谷子索性将镰刀扔在地上,心里的那种酸楚又上来了。她将近一年来挨过来的艰辛日子回忆了一遍,就发现了男人的重要,男人简直就是罩在女人头上的一重天,能给女人看不见的阳光和雨露。王南原虽没有将一颗心全给了她,那种本能的庇护还是有的。平时不怎么留意的庇护只有在没有了庇护之后才能感受得充分。
在暗淡的月光涂抹过的麦地里,除了偶尔一丝丝轻风,天与地,树木与麦田,一切都落入无声的宁静当中,像跌进深深的谷底。谷子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满腹的委屈,却寻不到一个倾诉的对象,本来已有的痛就又增加了一层,她突然双手捂着脸抽泣起来。眼泪潸潸而下,不一会儿便湿了双手。
麦子却还是要割的,公公王多劳一时半会下不了地,若不及时将麦子收回去,来一场雨,麦穗就要出芽。即使不下雨,麦子成熟到一定时候,麦粒也要脱落,那样,辛苦了一年,到头来只能眼看着好端端的粮食在风里雨里折损。谷子这么一想,就又拿起了镰刀。然而还没等她下镰,麦地的另一头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让谷子很是诧异。
她细细地听了一遍,声音确实是从自家自留地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她没有钱请人给她搭帮,眼下更不可能出现王南原在世时有人过来献殷勤的情景。她抬头凑着白色的月光瞅过去,见一个影子向她这边移动,尽管将麦地弄出了沙沙沙的响声,移动得却不紧不慢。谷子睁大眼睛又看了一阵,心里一怔,从黑影的形态看很像山里跑下来的野羊,可又不能确定。野羊乱蹦乱跳,行动没有规律,眼前的影子却按部就班,起落行进,都像是在割麦子,难道……她由此联想到苏大脚所说的关于阴间的事,联想到自己的男人王南原,是不是他不忍心冷眼看着她一个人受苦,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帮忙了?这么说来,王南原的良心还没有泯灭,这或者是阎王对他的教化吧。谷子激动了一下,正要赶过去,单眼罗先前冒称王南原鬼魂糟践她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她打了一个冷战,怯怯地问:“是谁在地里?”
那影子听到谷子的询问,慢慢站起来,看样子是对着她这边看。过了片刻,影子轻轻地回了一声:“谷子大嫂,是我。”向她这边走过来。
谷子突然发现那个影子很像苏大脚的小儿子地保,又觉得不会是,地保还是个孩子,再说,他们家的事也不少,都在那里摆着,不可能跑过来帮她的忙。也就在这时候,影子那边又对着她唤了一声“嫂子”。这一声谷子听清楚了,确实是苏大脚的儿子地保。她抹了一把流在额上的汗,问:“兄弟,你咋来了?”
地保走到谷子跟前,一只手拨弄散乱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镰刀,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别人家的麦子都收完了,只有你家的还在地里长着,我就来了。”地保有点不好意思,说完就又要到他刚才拉开茬口的地方去割麦。谷子愣在一边,瞬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透过阴晦的月光营造出的朦胧,呆呆地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心潮无法再平静下来。
地保仅仅在皮肤上与正常人有那么点差异,却引来了村里村外许多人的歧视,人们动不动拿他取乐子,仿佛不很舒坦的日子里只有用这么一个人开开玩笑大家才能勉勉强强舒坦一下。按村里人的思维,这样的孩子也只能干干体力活,在无人的地方放放牛运运粪,人面前压根就没有他站立的位置。人们甚至连出门都不愿让他跟着,嫌丢人。谷子尽管不会那么绝情,可见了地保心里同样不那么舒服。好在她与地保的母亲苏大脚关系不错,没有像别的人一样在地保面前做出过分的事,但平时却常常不自觉地躲避,甚至不愿过多地与他说话。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么一个让她看不上眼的白孩子,却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出现了,而且是过来帮忙的,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不会无动于衷。
谷子向前紧走了几步,赶上地保,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白毛巾,抬起胳膊去揩地保脸上的汗。尽管她并没有看清地保脸颊上到底有没有汗珠,但揩擦却相当认真,仿佛是对了自己的孩子。揩完擦完了,将毛巾顺了顺,执意搭在地保的脖子上,说:“别太累,能干多少就干多少,不急。”地保傻傻地笑,没有说话,用大拇指在镰刃上试了试,走了。谷子这时候也就来了力气,先前的腰酸背痛减轻了许多。她学着男人们的样子,在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使着劲儿抡起镰刀。
她钻进旋倒的麦地中间,从里向外,顺着倒伏的方向转着割,麦子的茬顺了,割起来快了许多。她一个晚上连头都没有抬一抬。她心里只有一个想头,那就是拼命,那样,地保也许就能少干一些。她甚至忘了,二亩多麦地,即使地保不是孩子,是个全劳,与她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够割完。谷子割了一阵,感到肚子里空荡荡的,像许多猫爪在里面掏。她直起腰吁了口气,方才想起傍晚屋子里的事。
下午收工后,她疲惫地从生产队的大田里走出,手上提着镰刀,一步半步地往家走。进了门,见公公王多劳扶着门板站在那里,她刚要问问病情,没想到王多劳先说话了。他看样子非常生气,说:“麦都快落在地里,你咋就不管呢?即使要嫁人也得把庄稼收回来。”公公的话莫名其妙,谷子愣住了,她哪里想嫁了?这几天老说这件事的人不是公公自己吗?咋这会儿反过来往她身上推呢?
按常理,年轻女人死了丈夫,迟早都是要改嫁的,谷子却不敢多想这种事情。女人最看重的是情感的专一,是得到男人的一颗心。谷子回想了一遍她自己的男人王南原,便不无失望地摇了摇头。王南原没有给她这些。王南原表面上对她关心体贴,背地里却与那么多女人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这让她想起来就觉得天昏地暗。这是男人固有的本性,还是王南原本身的堕落?她一直在思考这个奇怪的问题。即使到了今天,她同样没有弄明白。但她从她的婚姻中得到启示:男人总是捉摸不透、捂暖不热的东西!他们表面上顶天立地,私下里都干了些什么谁又能知道呢?改嫁,谁能说得准再找一个就不是王南原那样的人?
她把自己的经历当成了教训,她不愿再提改嫁的事。
当然,她不愿改嫁,也有王多劳的原因。王多劳已经那么大的年纪,在世上活一天就得让他舒坦一天,而这个家除了谷子再没有别人,她能忍心抛下老人走吗?王多劳在气头上说出了让谷子难以接受的话,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解释,她很想说清楚她答应单眼罗的真正意图,说清她那么做完全是为了救王多劳。她更想解释,单眼罗这个无赖一气之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如果单眼罗发起狠,到时她连搭救王多劳的想头就都没有了。谷子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却没有说一句话,拿着镰刀就往自留地里走。她刚出了门,突然想起王多劳还没有吃晚饭,就又退回去,急急忙忙为老人做了一碗拌汤,馏了两个热馒头,一句不吭地端进屋子,放在炕沿上,才又走了出来。刚才她肚子一阵咕噜,方才记起,由于公公那些话的刺激,她心里不痛快,竟忘记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