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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801-850行) (17/38)
棉花地里的闹剧一直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女人们也就放下手里的活儿,连说带笑地轻松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大家在妇女队长的催促下锄地去了,胡子刘才飞快地跑到树跟前,用一块坚硬的土疙瘩,将裤子从树梢上打下来。
在女人们与胡子刘嬉闹的这段时间里,谷子也在棉花地里,可她没有上这边来。倘若她的丈夫王南原活着,与男人打闹的事情肯定少不了她,或者这种闹会由她发起,由她将酸溜溜的“导火索”点燃,但她今天向这边看都没有看一眼。她知道是胡子刘过来了。胡子刘是什么东西她心里明白,她不会凑那个热闹。她这时候一直在想单眼罗纠缠威逼王多劳的那件事。单眼罗在谷子面前接二连三地受挫,一点便宜也没有占到,就在王多劳身上打主意,这是让谷子犯难的一件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怎么可能承受得了精神和体力的双倍威逼!她宁肯受苦受累,也不愿看见公公可可怜怜、度日如年。谷子因此而闪出一个念头,那就是临危奋争!她自己对自己说,怕其实是藏在人心里的枷锁,人一旦让步了,它就会紧紧地锁住了手脚,让人永远都无法挣脱。
谷子一下一下锄着棉苗旁边的杂草,一遍一遍分析着蜂拥而至的迷惘与烦恼,她将这边发生的事情全当了耳旁风。
胡子刘一进棉花地就看见了谷子,他用双手捂着下身的时候眼睛更离不开她。奇怪的是,瞬间他却少了许多对谷子的厌恶。他看了一眼谷子下身的那个东西就不由自主地鼓胀起来。他在心里说这阵子不能胀,那么多女人盯着,他得顾及身份,摆出个坐怀不乱的样子,可他就是管不了自己的下面。他一直将双手捂在那里,女人过来拨都没有拨开。他第一次发现谷子绝顶的俊秀,整个棉花地里的女人加起来都没有谷子的模样儿俊,怪不得单眼罗连黄花姑娘都不要,非要抓着谷子不放,原来在男女的事情上,诱人常常是一种感觉,它一旦钻进心肺里,想抛都无法抛掉。宁吃鲜桃一口,不吃毛栗半背篓,单眼罗会享受呀,单眼罗他娘的就是比他胡子刘精到得多。胡子刘这么一想,就将王南原批他的事全忘了,眼睛里只剩下了晶莹剔透的谷子。
胡子刘事后回想起来,他裸着下身能在棉花地里当着那么多的女人坚持一个多小时,全是谷子的作用。谷子让他将蒙辱变成了一种陶醉和享受。
胡子刘好不容易脱了身,往坳地里一拐,却看见耕田和另外几个社员在土场里挖土,他没有吭声,像鬼似的轻轻走过去。
耕田在土场里挖了一阵土,刚坐下来休息,胡子刘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耕田看了一眼,奇怪了一下,不是说胡子刘被天助打骨折了吗?才两个月,咋可能好得这么快?耕田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胡子刘,两个月来,胡子刘不在,他放松多了。他不用再担心有人偷听他骂牛,他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对着牛或者骡子宣泄一通,把它们的祖宗三代搬出来损也不会有人干涉,相反还会引来喝彩,说他的语言犀利语调亢奋若用在人身上会直击对方的胸口以至对方晕过去。耕田笑笑,耕田说不敢,没有往人身上用都惹出了麻烦,真用,就非死不可了。耕田在快乐中曾经偷偷诅咒,他希望胡子刘的病一直不要好。
胡子刘竟然那么快就好了,这意味着耕田的舒适日子到头了,又要回到先前那种压抑中去了。他本来想向胡子刘打个招呼,半天却没想出应该说的话,就傻傻地只是看着。胡子刘眨巴了几下眼睛,说:“没见过还是咋啦,这么看人?”耕田被胡子刘这么一问,呛得更没有话了,低下头,站起来继续挖土。胡子刘见耕田这样,心里极不舒服,蓦地就来劲了:“我又不是狼虫虎豹,咬人是不是?老躲着?教教你学好都不乐意,那我这个队长还咋当?”
与耕田一起挖土的社员赶忙过来劝:“胡子队长,你的病刚好,别动气,动气骨头愈合慢,好得也就慢。”这句讨好的话,胡子刘却听出了别的味儿,他额头上的青筋一蹦,骂道:“你说了个啥?我动气?你咋不说说你们这些‘二百五’都是些啥货色?动不动与我怄气,我不发脾气能行?”
胡子刘骂完土场里的人,算是出了棉花地里那口恶气,觉得舒服多了,也就忽略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他是认认真真装了几十天大病的人。他正在兴头上,于是离开土场,若无其事地往另一个坡梁上走去。
他跨过一条小渠,转身发现渠里的水清澈见底,比吃的井水还洁净,就蹲在渠边,洗起了到现在还沾着棉花地泥土的双手。他无意间从清凌凌的水面上看见了他那张被鸡抓出一道血印的脸,就觉得太丢人了:咋就带着伤疤到女人堆里去了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干什么缺德事被人抓伤的。胡子刘狠狠瞪了水里的那个他一眼,捡起一块石头,扬臂一甩,将石头抛了出去。渠水溅得老高,弄得他满脸满身都是。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要走,发现苏大脚怒气冲冲地站在他面前。
苏大脚的儿子天助受冤枉的事苏大脚一直记在心里,况且儿子现在继续受苦,她几次都有与胡子刘拼命的想法。没想到一出门给碰上了,就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胡子刘胸前的纽扣撕开,问:“折了的骨头在哪里,指给我看看!”胡子刘没想到苏大脚如此胆大,敢在队长面前耍歪,毫不犹豫地一把将苏大脚推开,说:“我没有骨折又咋啦?我就是要整治你儿子,罗主任也要整他,你又能咋样?”胡子刘说完,扣上衣扣正要离开,苏大脚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哇哇地哭喊起来。许多在地里干活的社员停下手里的活儿向这边看,有的干脆寻了一个位置,站在了高处窥视。胡子刘向前挪着脚步,苏大脚也就被拖着一点一点地移。有胆大的社员已不再顾及后果,指手画脚地骂开了。胡子刘一句都没听清,但不友好的表情却被他看见了,也就不得不软下来,低着头对苏大脚说:“行了行了,把你儿子从工地上换回来还不行吗?”
谷子从娘家回来,天已经接近黄昏。
自从王南原去世以后,她很少回到峪岈村去。
农村讲究多,年轻女人死了丈夫一年内不能回娘家,说是会带了晦气,对娘家的大人小孩不好。谷子怕自己的亲人受到伤害,即使想念父母,仍没敢走那条通往娘家的小路。也怪日子太冷清,除了苏大脚,昔日的伴儿先后弃她而去,加上接二连三地受到单眼罗、胡子刘的欺负,连个倾诉心思的对象都没有。虽然王多劳对儿媳颇有同情,但毕竟是公公,家里又没有别的人,她因此不便将心里话拿出来。女儿最愿意倾诉的对象还是亲生父母。谷子就这么狠了狠心还是回到了峪岈村。
中午日正端的时候,谷子的哥哥下了工,沿着村口渠边的小径往家走,一眼就看见了谷子。他先是一惊,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却就是妹妹。他慌得像发现了一只垂涎三尺的饿狼,也不与妹妹打招呼,快步走回家中,“咣当”一声放下肩上的农具,急急地将事情告诉了父母。
谷子一直低着头走路,并没有发现哥哥。
等她顺着熟悉的那条路走到自己家的门口,门却关着。她敲了敲,没人应答。她凑着门缝向里眺,屋门同样关着,只有几只鸡在院子里一来一去转悠。她揣摩着父母哥嫂或者下地还没有回来,就坐在门旁的石头上一边用手绢扇凉,一边等。等了大约一个钟头,她抬头看时,日头已偏到西边去了,她觉得不大对劲,问隔壁走出家门的伯叔弟弟,伯叔弟弟说谷子的父母哥嫂收工后早就回家了,不可能没有人。伯叔弟弟便过去帮谷子敲门,敲得门环“哐哐哐”地响,还是没有人应答。他说:“不对呀,我看见他们回来的,咋可能没有人?”于是便继续敲。过了一小会,屋里还真有了动静,接着,门“吱咛”一声开了,谷子的哥哥一到院子就问:“谁呀?”谷子的伯叔弟弟回答:“是我,狗剩。”谷子的哥哥听说是自己的堂弟狗剩,松了口气,从后院走到前院,左右瞅了瞅,问:“我妹走了吗?”狗剩说:“没走,你们在屋子里,咋不开门呢?让谷子姐一直站在门外。”谷子的哥哥听了狗剩的话,机械地将腿向后拉了一下,可已经来不及躲闪,谷子还是从门缝里看见了他。
谷子的哥哥尴尬了一下,说:“妹,你一年的守孝还没有满,咋敢一声不吭地回来,不怕村里人说闲话?还是回去吧。”
谷子顿时明白过来,她在家门口待了那么久没能进屋,原来是家里人拒绝她呀。她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很想对哥哥说,她心里太苦,只想找亲人诉一诉,希望哥哥能让她见父母一面。她试着将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来。她这时候只喊了声爹,喊了声娘,就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她喊爹喊娘的声音很大,两位老人肯定听见了,却没有应答,屋子里也没有响动。狗剩呆呆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谷子,过了好一阵,才从地上扶起谷子,欲将她领到自己家里。
谷子没有跟狗剩去。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向那个虽然破烂,但留着自己童年记忆,留着父母对她的溺爱的小院鞠了一躬,转身就往王家堡走去。
一路上,她心不是心肺不是肺的,腿脚虽一下一下向前迈,却觉不出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头颅沉重,目光游离,瞳孔里全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有纷纷杂杂的委屈和凌辱,更有这段时间里累积起来的不顺心,一时间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在朦胧的幻觉中看见了母亲,也看见了父亲和哥哥。那是一幅幅清晰可见的图画——她在母亲的脊背上躺着,伴着母亲沉重的脚步,随着蜿蜒起伏的山势,摇晃着,颠簸着。母亲豆大的汗粒从脸上滚下来,她挣扎着要下来,母亲不让,母亲说山上长满了枣刺,弄不好会刺伤了手脚。那时她虽然很小,但能从话里听出母亲对她的呵护和疼爱,她将小手伸过去,小心地揩擦着母亲脸上的汗珠……而父亲却是从很远的一个地方赶回来的,手里拿了几粒新鲜的桑葚,一根高粱甜秆儿,进了屋就把它们塞到了她的手上,笑笑地看着她,等她将一粒桑葚填在嘴里,他才满意地转身离开……还有哥哥,尽管比她大不了多少,在村里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谁要欺负她,哥哥马上就能站出来,与人家拼个你死我活……他们今天都怎么了?
在婚姻大事上,本来她喜欢的人是山河,是父母看上了王南原的地位,硬将她嫁到了王家堡。王南原活着的时候,父母巴不得每天将女儿女婿请到峪岈村去,他们要谷子和王南原回去,是要在村里人面前露一露势威,让人们知道,他们家有一个当革委会主任的女婿,村里大大小小的好事顺其自然地都该有他们的份。事情还真按他们的想象发展了一段时间,峪岈村的人给足了他们面子,便宜或多或少也就占了一些。现在王南原死了,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墙倒了,先前坚强的依靠也就没有了,难道连女儿也不要了?
谷子急急地走着,突然被一根树枝挂了一下,袖口扯出了一个小洞,她止住了脚步,向路旁一看,那根张牙舞爪的洋槐枝正对着她,像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魔鬼,用“蛮横”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旧怨新怨加在一起,顿时怒火万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正要对着洋槐砸去。也就在这一瞬,她看见快成熟的麦地里有一个被推动的旋涡,微微摇晃着,像乘了风,随着麦秆的起伏一点点扩大。这种现象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有人在偷生产队的麦子,趁着夜幕降临藏在麦地里,甩动着锋利的镰刀;另一种可能就是遇到了狼,狼在天黑的时候常会钻进麦地里打滚,伺机吃那些野獾、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弄不好也有可能伤及过路的人。谷子吓坏了,拿在手里的石头与她的胳膊一起颤动。她想将石头抛过去,又怕真的是狼,一旦反扑过来,她就没命了。但石头不能扔,扔了,狼真到了身边,拿什么抵挡?她小心地转过身去,抬着轻轻的脚步,打算快快地离开。
她刚迈出脚步,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说:“日子要是能过得下去,我也不会到麦地里来干这种事情,你就多加点钱吧。”
女人的语调里带着作出来的娇柔和哀求,像是抿着嘴在说话。谷子浑身抽搐了一下,马上就知道是什么事了。而且能判断出龌龊的事情正在激烈的进行之中,不然,麦地里的旋涡就不会跟着扩大。谷子一直没有听见男人的声音,听得见的,只是男人像猪拱食一般的哼哼。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女人又说话了:“你慢点呀,一点都不知道怜惜别人……死鬼,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女人这次说话的语调大大地吓了谷子一跳。那不是铁算的老婆花二秀的声音吗?怎么可能是她?
谷子听人说,花二秀的娘家爹得了怪病,一年四季蜷缩在炕上不能动弹,在炕上吃在炕上屙,花钱如流水,亲戚朋友街坊邻居没有少帮忙,到头来依然入不敷出。铁算当着生产队的会计,好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生产队里除了队长,就属他风光,队里的油水不可能不沾一些,咋会逼得老婆干这种营生?
事情说起来,依然免不了曲曲折折。
花二秀为了老爹的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铁算从来都不过问,仿佛花二秀家的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正是花二秀非常痛心的一件事。其实,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从结婚那天,花二秀就发现了。花二秀在唢呐声中走下花轿,被人扶着跨过火盆,迈过新房的门槛,坐在铺着苇席的土炕上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这一家人对她的冷漠。按村里的习惯,此刻会拥进来一群孩子嬉闹,抢吃炕上散落的花生、大枣和莲子。结婚的当日将这几样吃食放在一起,取的是“早生贵子”的意思,一般人家都不会忽略这个环节。然而,花二秀既没有看到散在炕上的这些东西,也没有等来嘻嘻哈哈的孩子。她一个人一直坐到听见有人收拾锅灶,才知道前来吃酒席的人早就散了。
这期间铁算没有进屋,也没有去高粱秆围起的席篷下招呼客人。他坐在灶火里一声不吭地帮母亲拉风箱,拉出来吧嗒嗒,推进去哐当当。母亲站在锅跟前下面条,锅溢了,母亲让停一停,他继续拉,母亲就骂了:“鬼把你的魂牵走了?咋遇到高兴的事高兴不起来?”铁算流着泪,也不说话。母亲又骂:“你是让福给烧的,多俊的一个媳妇,咋就提不起你的劲儿?”铁算一声不吭,依然吧嗒吧嗒流眼泪。
到了晚上,花二秀放下做姑娘的羞涩,招呼铁算过去睡觉,他不搭理,身体扭到一边,坐在炕沿上装模作样地看书。花二秀凑过去一看,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连环画或者故事书,却是一本没有了封底封面、卷曲不平的旧皇历。她将书夺下来扔在桌上,他就又从桌上拿起来;她过去再夺,他干脆站在地上,离她远远的了。花二秀在这种生活中过了两个多月,直到铁算有次喝醉了酒,她才让铁算靠近了她的身子。
后来的许多日子里,铁算依然对花二秀不感兴趣,即使干男女间的那种事儿,也是草草架势,草草收场,像完成任务似的,没有让花二秀满足过。花二秀到现在都不知道,铁算的异常举止,其实是有原因的。
铁算与花二秀结婚完全出于无奈,铁算心里压根就没有花二秀,他真正喜欢的是铁匠李的女人大翠。
大翠与铁算同队不同村,铁算在王家堡的北庄,大翠在王家堡的南庄,南北二庄中间隔了一个大涝池,涝池边上有片树林,他们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
那天铁算从河湾镇回来,想到树林里尿一泡。他刚准备解裤子,就被身后的一双手紧紧抱住了。铁算扭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南村的大翠。大翠是大队宣传队的重要人物,演《智取威虎山》中的小常宝,一招一式,虽与专业剧团差那么一点,却同样能赢得千人万人的喝彩,这或者正是因了她身段的端庄,脸蛋的俊俏。那几年,铁算常常去大队看戏,去了其实就是为了看大翠。看完了便站在戏台后的一棵大树下等大翠卸装,然后再与她一起回家。起初大翠没有往那种事上想,琢磨着反正都是一个村的,天又那么黑,两人结伴而行也没有什么不好,就依了。后来大翠发现,铁算在路上总拿树桩吓她,说前面好像有一个黑乎乎影子,正在那里左左右右地晃。铁算每次怪模怪样地向路边一指,大翠因害怕总会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铁算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轻轻地在她头上抚摸,在她的身上抚摸,嘴里假装说些安慰的话。这种一惊一乍的事情多了,大翠就有了别的一些感觉,她终于在铁算又一次制造的惊恐中,对着将手慢慢移到她胸前的铁算给了一个重重的巴掌。
铁算因此便说了实话,铁算说他非常喜欢大翠,发誓一定要娶大翠做媳妇。铁算的表白惹得大翠哈哈大笑,她说:“咱是一个村的,虽然不是同一个宗族,可论辈分你得叫我二姑,咋有这种可能?”铁算说:“狗屁辈分,都是人胡叫哩,你不当回事,我不当回事,管别人屁事。”大翠想想也是,虽然乡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习俗还没有被打破,但她是宣传队的人,起码要时髦那么一点点,怎么会受一些旧习俗的约束?她对着铁算点了点头。或者正是她的点头撞了祸,那天,铁算终于将她抱进了密密的高粱地里……
自从有了那一回,大翠终于发现男女之间再没有比干那种事舒服了,因此便常常萌生一种控制不住的冲动。后来,那种控制不住阴差阳错,竟被王南原轻易地驾驭了。王南原没有动太大的心机,只说了一句话就将大翠吸引到了他的身边。王南原对大翠说,听说县里的剧团要招人,得经过大队推荐,只要他说一句话,事情也许就办妥了。大翠向往城里人的生活,听了王南原的话,毅然抛开铁算,一头扑进了王南原的怀抱。
王南原那时已经娶了谷子。王南原却更喜欢吃“野食”,整天与大翠黏在一起,如胶似漆,难分难舍。没过多久大翠怀孕了,这可紧张坏了大翠,她跑到大队问王南原怎么办?王南原说:“这事你问我有啥用,你自己身上的事,自己想法解决不就完了。”大翠又问:“县剧团的事呢?”王南原说:“以前确实有那么一回事,人家突然改变了主意,说是不要农村娃了,我也没有办法。”从大队回去,气得大翠两天没有吃饭,母亲问她哪里不舒服,她不说,只是流泪。后来父亲也问,她就不耐烦了,粗着嗓门喊:“我想结婚!”
父亲被这一声吓得从炕沿上跌下来,没敢再说话,一个人转到院子里去了。
大翠躺了两天,突然出了门,在村外去了一遭,回来,将村里长得最寒碜的铁匠李领到爹娘面前,说:“我说过我要结婚,男人已经选好了,就是他。”爹看了看铁匠李,浑身固不住地发抖,说:“你……你……你,你找谁不行,咋偏偏找了他?”爹怎么也没有想到女儿会作出那样的决定,气得牙关咯咯咯直响,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大翠不愿意正面回答父亲,仅说了一句话:“我怀了他的娃娃。”
未婚而怀孕,在王家堡这样的小村庄,这种事情简直比烧杀抢掠还要丢人。大翠的爹怕村里人听见他们的吵闹,将不好的名声传出去,让人指他们的脊梁骨,大骂了大翠一通后,急急地将铁匠李拉进屋子,说:“那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讲,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说一说。”铁匠李见大翠的爹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慌了。他记起了大翠早晨说的话,大翠说她被人糟蹋了,怀了孕,如果铁匠李不嫌弃,她就嫁给他。铁匠李知道自己长得丑,加上家里的条件又不好,能有这样的艳福,已经求之不得了,便满口答应:“我不管那些,我什么都不管。”就这样,大翠将铁匠李拽到了老爹面前……
铁匠李扭头怯怯地看了一眼大翠,大翠的眼睛里放射着一缕锋利的光芒,就像战争年代里革命者盯看叛徒,一看就把铁匠李看得心惊胆战了。他赶紧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大翠真的与铁匠李结婚了。
这件事在整个王家堡引起了轰动,人们纷纷议论,说这才叫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哩。铁匠李听见了,也不与人争不与人吵,他只关心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老婆肚子里下了种的那个男人是谁。他一遍遍问大翠,大翠就是不说。铁匠李非要知道,说:“你要是再不肯说,我就要动拳头。”大翠哈哈哈地笑,说:“你真要有那个胆,也不会活得这么窝囊!说实话怎么了?你还能吃了我。”大翠于是就说了实话。那几年王南原当大队革委会主任,铁匠李没办法出那口恶气,最终还是将怨恨埋在了心里。
铁算眼看着大翠与本村丑男人铁匠李成了亲,心痛得像有人割了一刀。铁匠李算什么玩意儿,人丑,除了打铁,几乎屁事都不会干。而他铁算就不同了,既有文化,又长了一个体面的小白脸,哪点比不了他?竟让他捡了个便宜,娶了王家堡最漂亮的女人!铁算不服输,瞅着机会继续同大翠来往。后来虽有人给他介绍了花二秀,他的心却仍旧在大翠身上。他将自己平时攒下来的钱全给了大翠,花二秀连买一尺鞋面的钱都没有从他那里拿过,更别说贴补她的娘家了。花二秀眼看着父亲一天天受罪,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拉下脸皮跑到郊外干起那种“拦路卖色”的勾当……
谷子不可能知道这么复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