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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1351-1400行) (28/38)

天助朦胧中听到好像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话,就觉出些不对劲了,他定了定神继续听,终于听出是青蔓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果然没有错,就慢慢地将手伸了过去,紧紧抓住了青蔓,像是怕她再离开似的,将青蔓拉坐在他的身边。

第十二章

胡子刘再次咬住天助不放,是青蔓到了王家堡之后的事。

青蔓瞅了一个日子,刻意打扮了一番,本来长相平平的乡下女孩也就花枝招展起来。她似乎是有意走出家门让人看的。她昨夜躺在苏大脚身边,听了她未来婆婆对王家堡民俗作了介绍后就决定要风风光光地张扬那么一次。

临近年节的日子,村里的人早早地忙碌起来,人们或背一袋麦子,到沟里小河边上的水磨房里去磨面,或将前院后院重新收拾得干干净净,将早就准备好的彩灯挂了起来。人们不管操持哪种活儿,似乎都为了年节的喜庆和热闹。磨面是为了腊月二十八能蒸出一笼一笼热气腾腾的小馒头,所谓“二十八,白面发”,指的就是这个日子。到了这一天,家家都会紧关大门,不让生人进屋。据说是怕带进去小鬼,将好端端的白馍弄成僵硬的“鬼脸”模样。腊月二十八一过,人们便不再念叨以往那些艰艰难难的日子,只将浓浓的兴趣放在高高兴兴的吃喝上,再穷的人家也就变得慷慨了。至于各家各户收拾门前屋后,那是庄稼人土里吧唧辛苦了一年后第一次想到对生活的装饰与打扮,自然也不会马马虎虎。

青蔓掐着这个时间走出家门。青蔓在村街上一闪面,顷刻便招惹过去了许多奇异的目光,你或者他也就想了,哪里来的这么一个姑娘?看样子不是邻村的,咋突然到王家堡来了呢?他们细细地瞅,一瞅就瞅出了她的入时,她的动人,也就有人过去寻问了。青蔓回答,她是天助未来的媳妇。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了胡子刘耳朵里,胡子刘不大相信:天助算什么东西,三脚两脚踢不出一个响屁,谁家的女子愿意往他那条深沟里跳?胡子刘一犯疑,便猴急猴急地出了家门。

胡子刘在涝池边上遇到了青蔓。青蔓不知道胡子刘是队长,以为也是一个被她打动的王家堡人,就故意停了一下,将头抬了抬,用含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却让胡子刘的心无节制地跳了好一阵。天助上辈子积德了?咋就碰到了这么骚的一个女人?胡子刘的感叹顿时让自己心里酸溜溜的。他狠狠地踢了一脚竖在身旁的一棵树,转身恶着一双眼睛回家去了。

胡子刘刚一进门,就看见老婆从屋里拿了一把笤帚出来扫她的衣服。他的眼睛对着她翻了一下,老婆的身影就无遮无挡地与青蔓摆在了一起,一老一嫩,一暗一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种对照来得太突然,胡子刘顿时嘴里像嚼了一只苍蝇,恨不得连肠肠肚肚全都吐出来。他随口骂了一句:“躲一边去,丢人现眼!”

胡子刘的老婆这段日子一直让着胡子刘。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她在胡子刘跟前也强硬过一阵,比如她唤胡子刘吃饭的时候不叫吃,叫飧,那是关中人用在吃饭上的一个贬义词,通常大人骂孩子的时候才这么说,可她每顿饭都用这样的语气:“你飧不飧?你不飧了我去喂猪!”胡子刘的老婆一声喊叫就将胡子刘很随意地与猪放在一起。而胡子刘呢,慢慢也就认了。别看胡子刘平时骂骂咧咧,可老婆一旦眉毛竖起来,他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可现在她已不敢那么肆无忌惮了。

她心里清楚,胡子刘毕竟当了队长,成了“革命队伍中的一员”,一不高兴,很有可能同她“划清阶级界限”。这是她参加了一次公社里的大会,从坐着大人物的舞台上听来的,听来了就不敢不当回事。眼下胡子刘在那么多人面前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骂谁就骂谁,算是彻底翻了身,她也跟着过起了舒适日子,将人活得像个人样了,一旦真要与她“划清界限”,胡子刘那棵大树的阴凉不就护不着她了?她于是做饭洗衣,处处小心,对胡子刘可谓百依百顺。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变得如此温顺的时候,胡子刘却得寸进尺,骂她丢人现眼。她再也忍不住了,将笤帚往地上一摔,跑进屋子里,一面用袖管抹着眼泪,一面对着屋里的家具出气。

胡子刘不理她。他心里老半天都塞着一样东西,而且这种塞就像一根粗粗的木棍,横在他的心肺之间,让他突然就有了左右拥挤,上下空旷,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感觉。那都是天助拐来的那个女人搅的,也可以说是天助搅的,他得给天助想个招儿。他恨不得将自己每一根竖起的汗毛都变成绳索,前后左右将天助牢牢地捆住,然后抛进蛇洞里,或者狼窝里。他蹲在屋檐下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才想出个好主意:天助出门一月有余,据说是串乡去了,这不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吗?天助外出并没有经过他的允许,早就犯了“队规”,再说,私自出外搞副业至少也算是滋生出了一条小小的“资本主义尾巴”,得磨利刀子将它与天助一起割掉!这阵子上面关于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口号喊得很响,他这么干了,不光治了天助,说不定还能得到表扬呢。

胡子刘心里一乐,“忽”地从地上站起来,进厨房拿了一根红萝卜,拧掉叶子,在身上胡乱蹭了两下,填进嘴里,兴致十足地走到村街上。他要在这不大宽阔的街面上会会天助,他揣摩着既然天助拐过来的那个野女人能在村里炫耀,天助就不可能不炫耀。他不知道天助病了,到现在还躺在炕上。

胡子刘在村子里转了一阵,就到了庙台上的饲养室旁,他远远听见饲养室里有许多人高喉咙大嗓门在说话,时不时还爆出狂野的大笑。胡子刘觉得新鲜。在他的记忆里,这些年已很少能听到爽朗的笑声。人们吃糠咽菜的,早就没有了那种气力!

他挺了挺胸走了进去。他刚一露面,那些人的笑马上就消失了,代之而至的是一片沉寂。这沉寂放进人们急急摊开的尴尬里,就像嗡嗡转动的电磨子,突然停电,突然就出现了哑然无声。大家的这种态度让胡子刘怒不可遏,他一下子就有了一种被排斥被抛弃的感觉。想想看,一盆燃得正旺的炭火顷刻浇了凉水,瞬间屋子就冷下来了,对于需要暖意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扫兴!胡子刘是不是需要温暖暂且不说,但冷漠毕竟不是他喜欢的。他对着屋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突然指着一个叫乾娃的问:“刚才笑啥?是不是私下里在议论我?”乾娃一听害怕了。乾娃最清楚私下议论队干部将会得到怎样的后果,结结巴巴了半天,最终道出了他们所笑的内容:“天助没有领结婚证就同外乡来的那个女人睡在一起,据说将一块炕坯都压塌了……”乾娃说着,又捂着嘴笑了一下。

胡子刘也不管事情是真是假,心里也就生出了好笑——竟然能弄塌一块炕坯,看来狗日的天助馋劲不小。胡子刘是王家堡公认的大力士,他与老婆的第一夜都没那么邪乎,天助竟邪乎得像牲口吃了豌豆,上了劲了!他本来也是可以笑出声的,可他是队长,队长在他看来就不能混同于一般老百姓,也就严肃了一下,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但他仍旧觉得不怎么舒服:天助招在家里的那个女人,毕竟是一个大活人,到了王家堡怎么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如今这社会,哪有这么随便的事情?看来,天助仍有与他作对的意思。胡子刘越想越觉得天助没有将他当干部看,心里的气便一股一股地向上冒。他自己为自己做了一个假设,他在心里说倘若天助这一两天能过来给他说句好话,或者提一瓶酒,买几块点心,与他一起合计合计那事儿,他也就破例开个恩,不再追究了。

他耐着性子等了两天,又等了两天,天助始终没有过来。他隐约记得,在这几天里,他曾两次见到天助,一次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次是去坳地的路畔上,天助肯定都看见他了,却将头抬起来看天,压根儿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在大槐树下的那次,他走到了天助跟前,故意使足了劲喊了两嗓子:“上工啦——到啥时间了还不架势,是不是让老婆咬住了?”他那么大的声音,天助不可能听不见,可等他再回过头去,天助不知什么时候已绕到树后,走远了。

这两件事下来,胡子刘不可能不生气:见了人装没看见,这是什么行为?这简直就是目空一切的资产阶级无法无天行为!胡子刘一直都咽不下这口气。他终于在天助往地里运粪的时候阻住了天助,恶狠狠骂道:“你狗日的好清闲呀,偷偷地跑出去,回来了也不言语一声,你以为生产队是你们家的?哼,还拐来了一个女人,蔫驴踢死人,你就不是个好东西!”

天助没有吭声。天助是记住了苏大脚的话才这么做的。苏大脚前几天对儿子说,村里谁欺负咱咱都不用理,对外,咱有神护着,谁也把咱没办法;对内,咱有这么好的一个媳妇,好日子还在后头哩,不能老跟人计较。天助遵照老娘的意思,一直在一旁装聋作哑。

“听着,你得向生产队缴三十块钱的管理费,不然,到年底别想分到一粒粮食!媳妇也得清理回去……”

天助仍旧没有说话。

天助的态度对胡子刘是一个致命的回击。胡子刘哪里这般窝囊过?他的前半生是打着闹着吵着嚷着过来的,早先当了几天土匪,过了一阵杀杀打打的日子,后来解放了,该人家翻他的老底了,他却始终不愿服输装软。他生来就是个吃铁屑的人,你越是整他,他骂得越凶,眼看着头破血流了,他嘴上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然而,遇到这么一个怎么骂都不还口的软货却让他乱了阵脚,顷刻也就受不了了,他真想上前给天助两个耳光。他已将巴掌、伸出去,不凑巧的是肚子不争气,说疼竟突然疼了起来。他中午吃了两碗包谷面搅团,没菜,辣椒放得多,一上气,辣椒的那种厉害却先在肚子里发作了,他只好抛下天助先去上茅房。等上了一趟茅房再回来,天助早已不见踪影了。

胡子刘在心里恨了一天,最终却遏制住了自己。这是他夜里搂着老婆过了一次夫妻生活后萌生出的计谋。他发现男人其实真正需要的是女人,天助这小子瓜人有瓜福,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那么一个女人,他如果在女人这件事上做做文章,说不定要比掴几巴掌、罚点粮食起作用得多。他于是在村里找了几个“二毛狗”,将他们叫到家里,烤了一锅储藏了多半年没舍得吃的红薯,让这帮人吃了,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有件需要睁硬眼的事你们想不想干?”胡子刘这么问了一句,马上将好处摆了出来,“到时每人记三十个工分,顶你们干三天吃力活。”那些年轻狂汉一听有那么解馋的事,心里直痒痒,问到底是干什么,啥时开始干。胡子刘如此这般地将嘴贴在他们的耳朵门上交代了一番,交代完了说:“到时候要干得利落些,谁也不能给我装孙子。”

再说天助这边,受了胡子刘一顿莫名其妙地辱骂,心里很不舒服。内向的天助回到家里胸口一直有口气不顺,便一个人躲在自个屋子里抹眼泪。青蔓帮苏大脚做好了饭,前院后院找不着天助,正要到外面去喊,天助却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红着眼睛,说他不饿,说完就又回去蒙头睡了。青蔓看到了,知道他有心思,就凑过去,像母亲安慰孩子一样给他解闷,问他到底遇到啥不痛快的事了。天助说:“这世道简直都没有好人走的路了,总想躲着,可躲到后来,啥也没躲掉,什么猪狗的气都得咱们一个接一个地受!”天助说着,向青蔓倾诉了他下午拉粪时的遭遇,苦恼地哀叹,“胡子刘见不得别人家的烟囱冒烟,见我有了你,心里嫉妒,才故意找事呢!”

青蔓蹙了蹙眉,说:“那咱俩就早早结婚,到时那些存心不善的人见咱将事办了,也就没话说了。”

天助摇摇头:“咱还没有领结婚证哩。”

“那算啥?咱们又不是包办的,还怕谁赖账?”

“不……不是,我是说……那样不合规矩,会惹人笑话。”

“这好办,咱们招待完村里人,将这边事安顿好了,我就回去补,还不行吗?”

青蔓心疼天助,怕他继续受委屈,执意要赶着紧办他们的婚事。天助虽觉出了这事有些不妥,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应允了。王家堡穷,村里许多年轻人讨不起媳妇,等到了一定年龄,看看没指望了,就随便领一个外地前来村里讨饭的年轻女子做媳妇。这些女人有的未婚,有的刚刚结了婚又逃出来,她们与村里男子的结合,多是为了活命,几乎都没有正经八百地领过结婚证,有的甚至过了半辈子都上不了户口,还不一样过得很好?天助这么一想,也就开始筹办婚礼了。

苏大脚看样子更急。儿子的婚事是她的一个心病,现在要办了,高兴得她都忘记了疲劳。她知道自己的老头儿脚腿不灵便,只管自个儿忙,瞬间都成了一个转起来的陀螺,从早到晚没有个停歇的时候。苏大脚在自家的院子里搭起棚子,棚子显然没有每次“吃神饭”搭在外面的气派,这样一来,过事的人数也便被她限制了:每家只能来一个人,有老年人前往的,准带一个孩子。为这事,人们纷纷议论,说苏大脚太小气,为了迎神都能摆那么大的场面,给自己的儿子办事却吝啬起来了。苏大脚也不解释,苏大脚执意要按她自己心里的想法去做。

到结婚那天,苏大脚果然没有接纳多来的人。她的这一举动,大伤了人们的面子,让那么多人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的,场面极为尴尬。这不能怪乡亲们,在人人缺吃少穿的日子里,大伙咋可能不往嘴上瞅,况且,苏大脚已在王家堡创造了奇迹,他们知道只有苏大脚才有可能让他们美美地饱餐一顿。

苏大脚在儿子的婚事上让人们大失所望。大家甚至觉得苏大脚太抠,连村里的规矩都给破坏了。谁都知道,婚宴起码得让人吃两顿,一顿面条,一顿馍菜,苏大脚却让大家吃了一顿面条,还不是纯白面,中间夹了只有王家堡才常常吃的高粱粉。有人私下里骂,说苏大脚家里堆了那么多的麦子,却舍不得让人吃,真是越有越吝啬!他们根本不知道苏大脚怎么想,更不知道,苏大脚在王家堡的人一个个都在变的时候,她自己也在跟着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的那种变却是与神交流之后出现的。她面对神灵敞开了心扉:日子实在过得不如意,家里的事一桩接一桩的,尽管打轿子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她这个家,可不知不觉地却将一些私心填进去了。她在心里揭穿自己的时候,一会儿声泪俱下,一会儿又觉得更应该“狠斗‘私’字一闪念”。她向神发誓:为了村里人,今后一定得正正经经地请神敬神,决不再为自己一己私利损害神的尊严!从那以后,她便将神的粮食和自家的粮食严格地区分开来。谁给神干活,便吃化缘得来的粮食;不给神干活,就不能动化来的一粒粮食。她一下子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也就在大家纷纷埋怨苏大脚的时候,胡子刘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们到苏大脚家并不是要庆贺,而是将天助喊了出来,让他拿出结婚证。天助搪塞着,嘴里结结巴巴的,一会儿说在箱里,一会儿又说已经开好了,在公社放着,没有闲工夫去拿,说得他自己都满头冒着热气。胡子刘态度生硬,说:“不管在啥地方,都得拿,不然就是目无国法,结婚就不能算数。”天助知道被胡子刘抓住了把柄,就又闷在一旁不吭声了。这时,大棚里吃了一半的村民也都停下了筷子。他们停下来并不是要看天助的热闹,而是被胡子刘的突然出现搅了局。疯狗咬人的时候还瞅个合适的机会,这帮人竟闯到婚宴上来闹腾,这叫谁看了都觉得有点过分。于是就有人劝了,说算了吧,结婚是喜事,别搞得凄凄惨惨的。胡子刘将眼睛一瞪,说:“就没有阶级立场了?我今天还非得搞个凄凄惨惨不可,给我上,将这个‘黑人黑户’扭到公社去!”胡子刘一声令下,随在胡子刘身后的几个人马上冲了过去,要将新娘青蔓拖走。

苏大脚闻声赶来,拦住去路,扯着嗓门喊道:“你们凭啥要将她领走?做这等缺德事天地不容,你们就不怕遭报应?”苏大脚这么一喊,扭着青蔓胳膊的那个男人或者突然与苏大脚家打轿子的事联系到了一起,有点怕神怪罪下来自己受到伤害,马上松开了手。青蔓趁势挣开,跑到了苏大脚跟前。

胡子刘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王家堡神神鬼鬼的事闹得那么凶,谁干了损人利己的事都会心里发毛,胡子刘也一样。但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抵挡住自己心里的那股邪劲,眼睛瞪得像要滚出来,旁边的几个男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冲上去又将青蔓夺了回来,其情景还真像《白毛女》中黄世仁的狗腿子们抢夺喜儿的场面。

这时站在一旁像傻了一般的天助突然如梦初醒,“哇”地喊了一声,顺手拿起立在墙根上的一把铁锨,握着把儿忽地抡了起来。他将近半年来对胡子刘的憎恶全都收到了锨尖上,铁锨也就在空中呼叫起来,像发疯的天助一样,变成了横冲直撞的莽汉,向着胡子刘愤怒地飞去。胡子刘躲了一下,没有砸着。天助并没有罢休,重新抡起,尽管胡子刘在一旁警告:“你这蔫驴真要踢人了?你活得不耐烦了?!”天助压根儿就没有听见,他嘴里依然嗷嗷地叫,铁锨也就跟着在空中呼呼地响。胡子刘雇来的那几个人见势头不对,趁机溜了,胡子刘也想溜,却丢不起队长的面子,仍旧在铁锨飞舞中躲躲闪闪。不巧的是,宴席桌旁的一条凳子挡了他一下,他跌了个屁股墩,倒在地上。这时飞起来的铁锨正好砍在他的胸上,“嚓”地一声,胡子刘的衣服上割出了一个长长的口子,皮肉也被拉破了,鲜血“哗”地一下流了出来。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见天助砍伤了胡子刘,知道闯大祸了,赶紧上前,从天助手里夺下了铁锨,将他摁在一条长凳上。另外的一些人,也就去扶胡子刘。胡子刘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脸上滚着汗珠,像一只弯弯的虾。大家知道坏了,一定砍得不轻,便过去了几个人将他抬到公社卫生院里。

后来从卫生院传出消息,说胡子刘这一回真的被天助砍断了三根肋骨,胸脯上箍了硬硬的一个石膏板儿,像古时候将士上战场时穿的铁甲。苏大脚一听这话害怕了,上次没有砍断胡子刘的骨头,都蹲了那么多天的看守所,这回真砍断了,还不定要遭多大的罪呢?她偷偷去了一趟卫生院,一打听,当时就吓得跌坐在地上。胡子刘确实伤得不轻,这么大的一桩子事咋可能放得下?

苏大脚回到家,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只管一个人跪在王母娘娘的塑像面前一遍一遍地磕头。这顶轿子是刚刚完工的,新和尚爱念经,新神仙常显灵,她相信经过她一手策划,亲眼看着完成的这宗神像不会不显灵,就将许多祈求保佑的话悄声说给了它。说完了,屋里屋外转了几圈,觉得还是应该做点补救的事,于是就去河湾镇的街道上买了一些东西,到卫生院看望胡子刘了。

胡子刘的老婆见苏大脚过去,母老虎的原形又现了出来,她一把抓住苏大脚的头发,骂道:“你这老不死的,竟然养了那么一个蔓货儿子,这一回我非让他坐监狱不可!”苏大脚没有生气,苏大脚慢慢拿开了胡子刘老婆的手,说:“事有事在,有理不打上门客,我来是看队长的,你总不能将我推出门吧?”胡子刘的老婆仍旧不依不饶,说:“我就是要将你这种不像人的东西推出去!将人都打成这样了,还假惺惺地来看,你滚出去!”

苏大脚遭到了拒绝,将买好的一篮子东西又提了回来,知道祸肯定是躲不过去了,便坐在院子的石板上呜呜地哭。她哭了一阵,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儿,抬起脚噔噔噔地向门外跑去。

过罢春节,眨眼到了正月初十,胡子刘才从公社卫生院回来。

胡子刘这一年的春节是在病床上度过的。这是胡子刘心里最窝火的一件事。

人们猜测,胡子刘病愈肯定不会罢休,说不定要把这个小小的村庄闹腾得鸡犬不宁!也就是说天助马上就要遭殃了,没有好日子过了。这是人们从胡子刘身上总结出来的。胡子刘从当土匪的那一日起就没有向谁示过软,尽管这几年批斗会上了那么多次,但伤害的只是他的皮肉,这回却是从骨头到精神的,也是致命的,刻骨铭心的。他不会将这种有失体面的遭遇默默地咽进肚子里去。这样一来,有人便到天助那里,劝天助躲一躲,以免遭到不测。天助摇摇头,天助说他已做好了准备,他既然敢将胡子刘的肋骨打断三根,就不怕坐牢。还说他已到号子里去过一次,再去也就不怕了。

奇怪的是在大伙儿都为天助捏着一把汗的时候,胡子刘那边却没有出现任何动静。这期间,单眼罗好像到胡子刘家去过一趟,或者是随便走走,进去也就很快出来了,没有过多的停留。后来,别的一些人也去了,这些人大抵都是为了讨好胡子刘,他们出出进进了一些时间,依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这倒让许多好心人不安起来,他们猜不透胡子刘到底安的什么心。他们甚至盼着应该发生的事情最好很快发生,那样,或者由于酝酿的时候短,胡子刘还不至于想出更毒更歪的主意。

又过去了一些日子,天助却仍旧安然无恙,这倒成了王家堡近半月来大家闹心的一件事情,因此也就成了议论的焦点,村里人都想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就在这时候,大家发现了一个不正常的怪现象,天助打了胡子刘,而胡子刘的老婆却每天都要到天助家里去,不是中午,就是下午散工以后,一去就是多半天工夫。人们还发现,与胡子刘的老婆一前一后出进天助家的,还有那个神秘的女人谷子。这样一来,大家很自然地就将胡子刘那里的风平浪静与谷子的频繁出入连在了一起。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句话是不是哪位伟人说的人们已记不大清楚,但人们知道,它还是很有道理的。大家没有猜错,事态之所以没有恶化,确实与苏大脚家那个特殊的院子有关,与不大喜欢多说话的谷子有关。

那天苏大脚从卫生院回来,在家坐卧不宁,第二天就去找谷子。苏大脚清楚,发生了那么大的一桩事,没有谷子出面,是怎么也放不下的。这段日子,村里出现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到了谷子手上,不管有多复杂,马上就能迎刃而解。这让苏大脚感慨不已,一个女人,一个死了丈夫受了别人那么多凌辱的女人,竟然如此智慧,不能不让她感到惊讶。她相信,天助的事也一样,只要谷子出马,同样能得到妥善的解决。苏大脚到了谷子家连哭带诉,一定要谷子救救她的儿子。

谷子清楚,胡子刘是个不讲理的人,干啥事都硬三分,不可能听她谷子的,就婉言拒绝了。过了一夜,谷子却主动到了苏大脚家里,她将苏大脚拉到一边,说:“还是让我试试吧,不然,天助眼下的这个坎怕真要过不去了。”苏大脚说:“是呀是呀,他谷子嫂,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你尽管去试,成不成我都领你的情!”苏大脚说着,一个劲对着谷子作揖。

谷子鼓足勇气,装出一个啥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卡着胡子刘从卫生院回来的那个日子,手里提了一包点心,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等。她提前想好了要说的话。她的那些话并不打算说给胡子刘,却是要说给胡子刘的老婆。她要从胡子刘的老婆那里把胡子刘心头的火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