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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1301-1350行) (27/38)
祠堂确实凄冷了一点,却是绝对安全的。待他们有了那么一回体验之后,便常常过去,去了就卿卿我我地热火,甜甜蜜蜜地说话。山河怕苏大脚对他们的事有所察觉,夜晚出了门总要到涝池边上转一圈然后才绕到那里去。这种像做贼一样的勾当让山河心里不舒服,他问谷子今后有什么打算,谷子说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说。山河说:“这有啥想的,结婚不就对了。”谷子说:“不是没有想过,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还需要一段时间仔细考虑。”山河猜不透谷子究竟怎么想,只能焦急地等待。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种地方也会有人过来。来的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那天他俩在里间屋子的动静传到外面,外面的人就开始敲窗户砸门,外面的人手里举着用棉絮浇了煤油做成的火把,呼着喊着,说一定要把阴鬼捉到村里去。在这期间,有人还将一个火炮扔进了屋子。
这事说来蹊跷,第一个发现祠堂秘密的竟然是向北。
向北那天从山里割竹子回来,翻过山梁天就黑了,到村口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他累得喘不过气来,一遍遍在心里咒骂胡子刘:村里年轻的汉子多的是,却不让他们上山,单单选了他,胡子刘这是坐在热炕上吃柿子,单拣软的捏!他骂完了,便靠在祠堂门口歇息。也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他知道祠堂里以前经常放死人,一惊,心里就怯了,背起竹子拔腿就跑。向北跑回家,胸口仍在嗵嗵地跳。他想这一定是几个冤鬼无家可归,在里面闹腾哩,第二天,他就将祠堂里的事情告诉了村里人。村里人不信,说向北是在说梦话,要与他打赌,赌注是谁输了谁就给人家管一顿热窝干面。向北说行,就带着几个人趁着天黑去了。到了祠堂门口,侧耳一听,果然里面传出了声音。输了的人不服气,说这不能算,万一里面是人,不就说明向北输了。向北一想不可能呀,谁敢到这种地方来?肯定是鬼!就又较上劲了。
谷子听到外面的动静和外屋一声脆响,知道糟了。待她透过破碎的窗纸看见门口的一片火光,顿时瘫在地上,说:“山河,是我害了你,你快逃吧。”山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抱起来靠放在自己腿上,说:“你不要怕,他们或者闹腾一会儿就走了,不会有事的。话说回来,就是有事,有我撑着,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谷子说:“你真糊涂,有你不更麻烦?你走了,我随便编个谎或者就蒙混过去了,你快扒开后面的窗户逃吧!”谷子哀求着,一定要山河抓紧时间逃离,山河只好站起来,向窗那边走去。也就在这一刻,向北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为了一句打赌的话,向北原本打算先进去看一眼,然后再回答他们。倘若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就证实了他判断的正确——鬼只能听见声音而看不见影子。可当他站在谷子和山河面前的时候,一下子惊呆了。他的眼珠鼓得简直都要蹦出来。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往门外跑。他到了门口将手一横,挡住了所有的人。
大家问他看见什么没有,他不吭声,眼睛仍旧圆圆地鼓着。大家要冲进去,他就是不让。几个人将他往一旁拉,他纹丝不动,像一座山横在那里。他在门口坚守了一阵,就什么都清楚了,谷子同这个外乡青年在干男女间的那种事,这是他瞬间得出的让他非常失望的一个结论,事实顿时将谷子在他心目中的美好扫劫一空!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起了谷子:你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要改嫁就好好改嫁,咋就干起了鸡淫狗盗的事情?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压根儿就没想那种事,可我怜念你,器重你,你怎么能让我失望呢?向北在心里念叨了一遍自己想要说的话,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惊得别的人全都呆了,也就不敢再向前冲了。大家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与向北打赌的那个人似乎看出了点什么,问:“是不是里面有人?是谁?”向北从这一声问话中清醒过来,他这么愣着不就毁了谷子吗?不管谷子在男女的事情上做得再不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村里的人绑在槐树上,往她脸上泼屎泼尿。至于眼前的这个男人,所受惩罚就更难以想象。向北小时候见到过那种场面,当时他吓得躲在母亲身后,一声大气都不敢出,从那以后,他就觉得王家堡最严厉的惩罚莫过于此了。
向北蓦地扭转头,死死地盯着与他打赌的人,好像这屋子里的秘密那人已经知道,一瞬间要把它告诉给大家似的,顿时手足无措。
这时,别的人又在一旁叫喊起来,说这么多的人还害怕鬼,为啥不冲进去?说着就有人蠢蠢欲动。向北情急之下,突然有了词儿:“已经……已经有人在那里捉鬼了,我们这时候不能打扰她。”站在他周围的人问里面到底是谁。向北又傻了,他蹲下去往烟斗里装了一袋烟,双手颤巍巍的,像母鸡在地上捣米。这样一来,大家就发现问题了,向北平时虽少言寡语,但还不至于遇事慌了手脚。去年秋天下大雨,家里的厦房倒塌,他都能镇定自若地将屋里的东西搬出来,怎么可能遇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就怂了?是不是里面的情况比房倒屋陷还要厉害?
再说屋里的谷子,惊慌了半天,正无计可施,听见向北的那些话突然稳住了阵脚。谷子毕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马上有了主意,她唤了一声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走动的山河,说有办法了。山河赶紧凑过来,问什么办法。谷子略略想了一下,说:“刚才我听见站在外面的向北说,有人正在里面捉鬼,我不是被人称作神的替身吗?我们就假扮成捉鬼的,这个险也许能避过去。”山河说:“不行,我是木匠,村里的人都认识,我出现在这里,无法解释呀。”谷子说:“没有别的路可走,也只能这样了,你就把手竖在胸前,做一个佛的样子,我自有办法。”山河只想着逃过这一劫,也就照着谷子的吩咐做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外面的向北最终没有阻住大家,许多人还是冲了进去。他们一站在屋子中央便傻眼了。里面套间并不像外间屋子那般黑漆漆一团,而是点了一盏只有在年下祭祀时才可能点的煤油灯,山河正盘腿面墙而坐,嘴里叨叨着什么。而谷子则披头散发,在地上手舞足蹈,一会儿拍一下墙壁,一会儿砸一下先人案,嘴里喊:“小鬼小鬼快走开,不然我观音菩萨手下的千兵千将决不会饶了你……决不会饶了你……”
进了屋的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全都呆了,他们早听说了神在谷子身上的灵验,谁都怕神怪罪下来,一个个无趣地离开了。
天助在葫芦峪一待就是一月有余,在这期间,青蔓每天都要到他那里看一看,他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也就不觉得时间过得慢了。只是竹篾担子已空,没有了继续干活的材料,再待也是闲待,便打算这几天就回去。
傍晚,他借着饲养室斜射出去的灯光,将一个月来挣到的钱拿出来,一点,好家伙,竟有三十多块。若用它买粮食,少说也能装两口袋。他准备将这些钱分一些给青蔓。这些天,有了青蔓对他生活的照顾,有了她挨门挨户为他拉活儿的辛苦,才有了他的这些收入,不然,即使钱挣到了,花销也不会少。
第二天,青蔓去看他,他拿出了十块钱往青蔓兜里塞,还说出了他要回家的想法。青蔓没有收钱,青蔓说:“咱不是说好了,等你将活干完一起走吗?给我这么多钱干啥?是不是反悔了?”天助说:“哪能呢?我还怕你说着玩哩,你要真下了决心,今晚咱就走。”
青蔓肯定地点了点头,扭头就跑回了家。
青蔓进了哥嫂让她住的那间柴房,开始整理她散放在门板上的东西。她这时候方才发现她能带走的其实就几件单衣,一身棉衣,还都是添了补丁的。拿它们做嫁衣,实在有些寒酸,但她再没有别的东西,只得将这几件衣服叠了叠卷进包袱里。她做完了这件事之后觉得胸中空荡荡的,像冬天的西北风上了山梁,没有了遮挡。她瞬间伤心起来,这就是家吗?到离开了也不敢吭一声,到告别时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她还留恋什么!?她恨不得马上就挨到天黑,挨到天助在大路口等她的那个时刻。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心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慌乱来自她对往昔的回忆。她清楚地记得,那是她刚刚满五岁时遇到的事。那年母亲领着她去舅舅家,走到半道说她累,要坐下休息一会儿再走,可待母亲刚一坐下,打了个盹,就顺着倾斜的山坡溜了下去。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滚带爬跑到母亲身边,只见母亲双目紧闭,怎么唤都不吭一声。她急了,放声大哭。她的哭声传得很远很远,可就是不见一个人过来。她只得往回跑,跑到村口牛牛家,硬拖着牛牛娘往外走。牛牛娘见孩子哭得伤心,知道出了事情,就跟着走了出来。牛牛娘在山坡下的旮旯里见到了她的母亲,便使着劲儿背起,一步半步往回挪,可还没有等回到家,母亲就断气了。母亲去世后她的日子过得很艰难,牛牛娘见她可怜,没有少周济她,今天一块馍,明天一碗饭,一直将她疼爱到现在。这是她心里抹不掉的记忆,她曾多次对自己说过,长大了一定要报答牛牛一家。可现在真的长大了,却要偷偷地离开他们,她实在有点不忍心。
她想了想,觉得还有一个人得见,那就是她的好伙伴莲莲。莲莲比她大一岁,就住在她家隔壁,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从没有红过脸,更没有吵过架,谁心里不痛快,不高兴,都愿意将自己的伤心事拿出来讲给对方听。她们曾经有过约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瞒着对方。现在她要走了,却要偷偷摸摸,不是背叛了约定,背叛了朋友吗?
她决定先到牛牛家去一趟。
她出了门碰到了林家大婶,大婶见她慌慌张张,问:“这是上哪儿呀?这么急?脸上都冒出汗来了。”她一脸难堪,觉得林家大婶那么关心她,都要离开了不跟人家拉拉话不礼貌,就停下来,说:“大婶,你一直疼我,都把我当成你的闺女,真不知道该怎么孝敬你才好……我这辈子孝敬不了你,来世一定把这个心补上……”她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说得林家大婶睁大了眼睛。林家大婶一直知道青蔓过得不舒心,平时却从来都没有听她这么说过话,来世?那不是说要到阴曹地府去吗?林家大婶吃了一惊,赶紧离开了她,跑回家与老头子商量起这件事。这些,青蔓一概不知。
青蔓与林家大婶告别后径直到了牛牛家。她进了门就看见了牛牛,牛牛说他娘去坡上攫野苜蓿,说不定现在正往回走呢。青蔓一想,既然一小会儿就能回来,便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等。青蔓等了一会儿,眼看太阳落了山,她与天助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莲莲家却还没有去,她不能就这么辜负了朋友。她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踱得牛牛心烦,说:“看样子老娘是去串门了,你明天再来吧。”青蔓心想,明天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哪有这个机会?却没有那么说,继续来回走。后来,夜幕慢慢地落了下来,后来整个院子就看不见东西了。牛牛要青蔓也到屋里去,青蔓没有答应,转身离开了牛牛家。
她出了门没有去找莲莲,她知道她如果再去找莲莲天助等的时间就会更长。她怕天助等不及丢下她一个人离开,就直接向坳地里的那条路奔去。不出她的预料,青蔓到时,天助已经等得在地上转圈,一见青蔓,拉着手就走。青蔓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挣脱了天助,说:“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咱们能不能明天再走。”天助听了青蔓的话,热乎乎的心一下子凉了个透,他将空空的担子摔在一旁,垂头丧气地蹲在路旁,不吭气了。青蔓见天助不高兴,赶忙解释,说她只是想推一天,没有别的意思。天助不换眼地盯了青蔓半天,眼里闪着泪花,断断续续地说:“我这人实在,没有心眼儿,你既然不同意,就应该早点告诉我,何必绕那么大弯子?你现在走回去吧!”
青蔓万万没想到,天助会将她的意思曲解,更没有想到一句话竟弄得天助泪流满面,就将她要与两位恩人做一个简短告别的想法陈述了一遍,也委屈地落了泪:“你如果觉得没有必要,我现在就跟你走,你千万别那样好不好?”
青蔓这么一说,天助倒为难了,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太计较,我经见的歪事太多,实在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你既然觉得不再见她们一面心里过不去,就去见。等把事办完了,还愿意跟我,就到西塬那边的王家堡来找我。”青蔓一把拉住天助的手,唯恐他跑了似的说:“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见她们一面,你不愿等,我就不见了,我也没有啥可带的,咱们现在就走。”
他们伤心了一阵,筹划了一阵,还没有等走出几步,身后就出现了吵吵嚷嚷的声音。没过一会儿,声音渐渐大起来,接着,天助和青蔓看见远远跑过来了一群人,男的女的都有,手里好像还拿着铁锨镢头之类的家伙,挥着舞着向这边跑。天助和青蔓好奇,停下脚步想看个究竟。不多一会儿,那群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家大婶,她满脸怒色,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看了半天青蔓后指了指天助,一群人随即向天助奔过去。他们一上去就抓住了天助的衣领。
原来,下午后半晌那会儿,林家大婶听了青蔓所说的那些话,一直坐卧不宁,她一遍遍地往坏处想,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就喊过去自己的老头,问:“假若有人突然对你说起来世,那人会干点啥事?”老头子一愣,说:“你咋问这问题?你到哪里遇到这种人了?”林家大婶说:“青蔓对我这么说哩。”老头子喊了一声“糟了”,站起来拉着老伴就要往外走。林家大婶不解,问咋啦?老头子说不好,孩子很可能要出事,不是自寻短见,就是被人给控制了。他们就这么跑了出来。
说来也巧,出了村正好碰到走夜路从外地回来的本村人,说他遇着了青蔓,正向坳地里的那条路上走,好像与一个外地男人拉拉扯扯的。老两口一想坏了,一定是被人拐跑了,便集聚了一帮人,拿了家伙追了过去。
人群里有青蔓的哥哥和嫂嫂,他们摆出一副对青蔓特别关心的样子,抢先一步到了天助面前,不容分说,举起拳头就打。他们没有敢用手里的工具,那东西一旦抛下去,不是残就是伤,弄不好要吃官司,他们没有那么傻。但激愤一旦点燃,就熄不灭了。于是,其余的人也就一个个争先恐后,唯恐拳头砸空,有的竟跳着蹦着,挥起手臂。
天助知道坏了,左躲右闪,终究躲不开雨点般的拳头,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兜里的钱也不知让谁掏了出来,递给了青蔓的哥哥。青蔓的哥哥接了钱在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
一、二、三、四地点了点,装进自己的兜里。青蔓见了,说:“那是人家的辛苦钱,你为啥要拿?”青蔓的哥哥说:“他就不是一个好人,半夜三更将你骗到这里来,安的是啥心,村里的人都看清楚了,就你被蒙在鼓里!”青蔓本来要将她与天助一起离开的事告诉大家,一想不妥,倘若这时候把真实情况暴露给人们,她不光现在走不了,以后恐怕也很难脱身,只得将要说的话憋了回去。这样一来,天助就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天助知道夜幕下领着一个女孩跑出来是什么性质,只管双手抱着头,强忍着浑身的疼痛,默默地伤心。
气氛越来越亢奋。人们对着躺在地上的天助破口大骂,几乎将葫芦峪最难听的话都拿了出来。骂得口干舌燥了,方才拿起扔在一旁的农具,拖着依然喊叫的青蔓往村子里走。天助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赶上去,恳求青蔓的哥哥将钱还给他一些,不然,他就回不了家了。再说,出门一月有余,不多少带回去点钱,生产队要交的那部分交不上,一个多月的活儿就等于白干了。青蔓的哥哥冷笑了一声,说:“还想要钱,你对我妹妹的侮辱,这点钱远远不够补偿费,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早将你送到派出所,到那时就不是钱的问题了!”青蔓听了哥哥的话,骂他是土匪,是强盗,欲过去从哥哥手里抢,被哥哥一个耳光打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天助彻底失望了,他收拾起抛在远处的空担子,一步一瘸地向坡塬下的一个村庄走去。
这个小村叫窑庄,只有五六户人家,独独地在一个沟坳里窝着,很像用米面做成的一个大馒头。
天助走不动了,自己将自己摔在村口的一堆包谷秆上。他在那里躺了一阵,突然就觉得浑身冰冷,肚子也饿得咕咕乱叫。他扶着包谷秆站起来,去临近一户人家的门口敲门。他想讨要点东西充饥。
他敲了半天,方才听见女人说话的声音。那女人以为敲门的是她的男人,边走边埋怨:“这么晚了,你这死人才回来,就不怕女鬼吃了你的心肝?”女人将门打开的一瞬,却见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竖在她面前,吓得差点蹲坐在地上。天助赶紧解释,说他是过路人,让人打了,还被抢走了东西,身上已无分文,时辰又快到了半夜,实在走不动了,想讨口饭吃。女人听了,站起来前前后后打量了他一遍,见不像坏人,说:“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拿吃的去。”在西塬这块地方,虽然大家都穷,但对待外面来的乞讨者却从不欺负,从不低看。女人转身从家里拿来为丈夫准备的晚饭,嘴里仍旧述说丈夫的不是:“一年四季蹲在家里不动弹,今儿个上一回山,柴火没看见,倒连人的踪影都不见了,你说说,要这种男人有啥用?”天助吃着馒头,勉强一笑,却不说话。天助吃完一个馍,浑身有了点力气,转身欲走,女人叫住了他,说:“出门人无家无舍的,夜都这么深了,要到哪里去?还不如将就着在我们家柴房里歇一宿,到天明再走。”天助感动得真想给他下一个跪,说:“我算碰上活菩萨了,这样吧,我就在你家的柴草堆里窝一夜,明天一大早就走。”那女人坚决不让,说那样会让邻居笑话,帮人帮到底,非得让天助去柴房里睡。天助拗不过,也就去了。
半夜里,他突然被一阵争吵声惊醒。他侧耳听了听,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吵架,吵着吵着就骂起来。过了一会儿,竟出现了摔盆摔碗的声音。他打了一个激灵,听见男人在骂:“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我一时不在,你就将男人招到家里,是不是同他睡过觉了?”女人“呸”地唾了一口,说:“就睡过了,遇着你这么个窝囊废,跟别的男人走那是迟早的事……上山砍柴,你砍的柴呢?我知道你又去瓦渣滩赌了,你哪里来的钱?不会将我给老人买棺材的钱拿走了吧?呜呜呜……”
天助在柴房里听到主人两口子吵架喊出的话,吃了一惊。那女人怜悯他,给他吃给他喝,还收留他在柴房里休息,这是能让他永远记在心里的大恩,他自然不会忘,可她怎么能拿男女之间的事开玩笑?这不明明要将他往火坑里推吗?天助生来胆子就小,这回吓得更像一只欲逃无路的兔子。他胡乱将盖在身上的柴草拨掉,倏地站起来,小心地打开门,悄悄溜了出来。他出了门连头都没有回,一溜烟似的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后半夜的气候怎么说也有点凉,迎面一阵冷风吹来,钻进他的衣襟下,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将衣服左右裹了裹,加快了步伐。他要快快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走了一阵,突然将脚步收住了。他这么一走,那女人的一句气话,不就让男人当了真?到时候,即使女人解释说她说的是气话,那男人也不会再信了。他想了想,毅然退了回去。刚才大门是他开的,他出来后将门虚掩着,他返回时依然小心地将门推开,侧着身子挤了进去。他这回没有回柴房,而是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倾听。
此时,屋里的男人和女人吵得更凶,女人边哭边骂,男人高着喉咙对骂,一高一低的骂声中夹杂着厮打。天助不愿看着主人家里再闹腾下去,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屋里马上像刀切了一样哑然无声了。过了一会儿,才从里面传出了男人生硬的声音:“谁!”天助回答:“我!就是来你家柴房里借宿的那个人。”那男人一听顿时暴躁如雷,骂道:“你算啥东西?敢敲我的门,你等着,我这就出来,看我不揍扁了你!”天助也不解释,语词同样生硬,说:“我傍晚被人打了一顿,半夜被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再挨一顿,没啥,命该如此,我不会怕!”
屋里的男人听他这么一说,觉得还算条汉子,就说:“你要我打你,我偏不,打了你我还怕沾脏了我的手,你滚吧。”天助说:“我是要走的,但我得说清一件事,我的命不好,喝凉水都碜牙,可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老婆心善,是好人,我会永远记在心里。你将我不当人可以,只是不要把火发在自己的女人身上。你那样做是会后悔的!”天助说完,心里踏实了许多,出了门迈开步子向对面的土梁上走去。
他走完了后半夜,又踢踢踏踏地行了整整一天的路,行到哪里讨到哪里,虽然讨来的都是些残汤剩点,肠子也算没有饿得贴在脊梁上。
又过了一天,他才踉踉跄跄地爬上了那座梁,看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槐树。它在他的眼前摇摇晃晃,像被风推动一样,一东一西,弄得他眼花缭乱。他想找一个棍子扶着走,路旁的树全像腾飞了一般,他伸手抓了几下都没能抓到。后来,他看见了秋后的太阳,它在天边变成了淡淡的圆,直直地向他头上扣下来,他就这么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是被弟弟地保拖回去的。他的身体很重,地保背着走,刚一弓腰就被压趴在地上。地保向四周看了看,想找个人帮忙,这时候大家正在吃午饭,坡上没有一个人,他只好自己想办法。地保既要扶哥哥,还要拿了那副担子,累得他满头大汗。后来,地保干脆将担子抛掉,只管拖着哥哥走,就这,到了家,已经日头偏西了。苏大脚见天助成了这么个样子,呼天喊地地冲过来,抓住天助胳膊一个劲地摇,摇了半天才摇出点动静来。天助慢慢张开了嘴,只说了一个字:“水。”
苏大脚赶忙端了一碗开水过来,口对着碗吸呼哈呼地吹了几下,然后将碗边对在天助嘴上,一点一点地灌。这时王二拐也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助喝了几口水,见那么多的人围过来,神智渐渐清醒,“哇”地一声哭了。后来,大家就从他泣不成声的话语中听清了事情的经过。苏大脚听罢火了,喊道:“给我起来,起来!王家咋就出了你这么个‘软柿子’?跟你爹一模一样!那算个啥?事情砸了,咱还有下一次,值得像死了娘死了爹一样那么嚎!”王二拐见苏大脚的训词里将他也扯了进去,瞪了老婆一眼,向地保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上来将天助抬到了房间里。
天助一躺下就起不来了,一连三天,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苏大脚特意请谷子过来,让谷子在神面前求求情,说只要能很快好了,她愿意将原来打十二顶轿子的计划增加成十五顶,一定会多选几名神仙到王家堡来主事。谷子说这种事苏大脚比她有办法,应该是苏大脚去求神。苏大脚说她只能驱鬼,哪里请得动神,必须谷子出面帮忙才行。谷子推辞不过,知道不会顶用,又不好明说,只得照着苏大脚的意思做了。结果啥作用都没有起,到第四天的时候,天助连水也喝不进去了。苏大脚一家正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打转转,奇迹却突然出现了。那天,苏大脚正与人商量准备将天助送到医院去,家里却来了一个人,一个进了门只找天助的女人。她见天助不省人事地躺着,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他的头慢慢扶起,泣不成声地说:“我是青蔓呀,我看你来了,我说到做到,我这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