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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1151-1200行) (24/38)

在朦胧月光的陪伴中,谷子终于从无边无垠的情爱荒原上走了回来,她意外地发现,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她与丈夫王南原生活过的所有日日夜夜里都没有这样的体会,就是与王南原结婚后的第一夜也没有。山河给了她人生最美好的滋味。山河同时打捞起了一颗爱的陨星!

而山河呢,那一瞬就更变成了一只嗷嗷乱叫的小狗,他的喊叫是伴着眼泪出现的,眼泪让他明白了许多事情,比如什么是女人,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情,男女之爱。他很想给谷子说许多许多他以前的事情。包括这些年他走南闯北所受的苦,还有对谷子的爱恋。但最终还是没有能整理出思路。他只对谷子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愿意,我就不走了,即使在这里每天往山上背石头我也不走。”

谷子点了点头。谷子最清楚,这种关系千万不能暴露,起码现在不能说出去,否则,山河在王家堡就待不下去了,她也会身败名裂。王家堡有一个讲究,外村男人不得来本村勾引女人,倘若谁犯了规,轻者一顿皮鞭后会将他赶出村子,重者则要割了下身的那个玩意儿,让他永远绝了后。这种苛刻的戒律来自很久以前。据说明清一个什么年代,外籍人闹事,强奸了村里的一位姑娘,那姑娘当时就上吊自杀了,这在人们的心里积下了很深的愤恨,后来在一场残酷的决斗中村里人抓住了那个坏蛋,当场脱了他的裤子,将他给骟了,还将坏蛋活埋到了村西的老庙台上。那件事以后,族长也就立下了规矩。到了现在,虽然族长的权力慢慢削弱,可那种遗训却始终没有废。听说土改的时候村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人们也是遵照以前的规矩处置的。这让外村的许多男人在求婚这件事上非常谨慎,即使瞄上村里女孩子了也要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前往说媒,将人娶不到家门决不敢轻易动手动脚。谷子虽不是本村的姑娘,可她是王家堡的媳妇,同样不可能坏了规矩。

谷子嫁到王家堡后,最先听到的就是这个曾让她笑弯了腰的故事。谁知王南原死后,单眼罗竟装鬼对她使了坏,她本来完全可以将这件事说出去,让村里人也治治单眼罗。可她更清楚,那么做首先对她不利。“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虽然那时单眼罗还是胡杨店人,可村里的人又没有当场拿住他,怎么说得清?再说,单眼罗当时已经当了大队革委会主任,手里有一大堆民兵,村里的人很难对他使法,如果草率地将事情捅出去,受害的只能是她。她因此便没有那么做。今夜她与山河的亲热,让她又想到了往事。山河在她情感世界里的出现,虽然也算朝思暮想,诚心所至,可她还是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罪恶感,因此便急急地对山河说:“可不敢再这么了,要出事的。”

山河说:“怕啥?咱们又不是胡来,我要娶你,自从上次见了你我就下决心要娶你,只要你说句话,让我什么时候娶你我都愿意。”

谷子说:“不是那回事,我以后再细细给你说。”

也许是因为时间太晚的缘故,谷子急急地穿好衣服,向山河摆了摆手就走了。谷子到了家门口,门已经从里面闩了,她“咣咣咣”地敲了半天,王多劳才从屋子里走出来,磨磨蹭蹭地将门打开。王多劳这回没有说她,只是瞪着眼睛看,看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她知道这老头不是一般的老头,一定看出点什么了,想找个借口解释解释,可慌乱中竟没想出来。她“哦、哦”了两声,匆匆地跑进了自己的屋子。

天助自从那天挑着竹篾担子出来,顺着土塬下的八百里平川,一面东村西村延续着“箍瓮盆哩哟……箍缸”的吆喝,一面做些补筐补笼补背篓的小活儿。走了整整两天的路程,离一个叫葫芦峪的村子近了,突然来了一场雨。雨与眼前这个村子正好勾起了天助早就熟悉的一个故事,那便是火烧葫芦峪的传说。据说,三国的时候,诸葛亮在这里火烧曹兵,也来了这么一场雨,浇灭了大火,救了许多人的性命。天助觉得古时候的故事与眼下他的境况有那么点吻合——他不也是在苦难中被谷子解救出来的吗?他咬咬牙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得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继续往前走,没多一会儿,风起了,雨也紧了。雨斜斜地打在他的脸颊上同时也滴在他的衣服上,虽是初春渐暖季节,却也让他感到了阵阵沁人心脾的冰凉。他打了一个寒战,远远看见地里的一个小庵房,欲过去避避,让身子骨暖和暖和。

他紧走了几步,准备跨到杂草丛生的塄台上去。

担子太重,他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滚到深沟里。他蹲坐在草滩上,出了一身冷汗。他索性把篾筐放稳,顾不得雨的浇淋,坐在扁担一端一口一口喘气。突然,他听见从不远的庵房那边传出的一阵哭喊声,声音里饱含着凄惨,流露着反抗,将他的心揪得一上一下,他蓦地警觉起来。他的喉咙里也曾制造过这种凄惨的叫喊,那是他被胡子刘诬陷,进了看守所之后面对黑漆漆的夜晚,在寂寞与无望之中仰天嗟叹而发出的哀鸣,他对这样的声音有着特殊的感应。他一听到它就忍不住地皮肉紧绷,热血上涌。他站起来,向四周看了看,认定确实是那座庵房的时候,顾不得去挑担子,双脚踩溅着泥水,飞也似的奔了过去。

临近庵房的一刹那,他清晰地听到了粗暴的喘息声中夹杂着的淫笑,以及女人撕肝裂肺的哭喊。他突然就猜到了里面发生的事情,一脚将破烂不堪的庵门踢开,挺着胸站在了庵房里。也就在这一瞬,他愣住了。屋子里竟然是三个“二毛狗”小伙在侮辱一个女孩。那女孩披头散发,正被三个男人中的其中一个压在草堆里,一只手按着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吱啦”一声撕开了她的衣服。另外两个看样子是在一旁放哨,见有人冲进来,将头猛地一转,瞪大眼睛对着天助恶狠狠地喊:“出去!快滚出去!!”

天助没有动。他也瞪圆了眼睛,眉毛直直地竖着,像倒插在脸上的两根木棍。天助本能地将拳头攥了起来。骑在女孩身上的男人见有人站在他们面前,内心的怯懦让身体也有了怯懦,要干的坏事只好半途而废。他背着身子一面提裤子,一面大声训斥:“你们两个是死货啦,站着干吗?揍那狗日的!”

高声训斥的男人看样子是几个瞎熊的头儿,话音刚落,两个饿狼一般的汉子便向天助扑来,举起拳头对着天助的头颅和身体乱砸。突如其来的猛打让天助措手不及,顿时嘴和鼻子都流出了血,衣服也被撕破了好几个口子。他没有示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将散乱的头发向后甩了一下,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顺手捡起了地上的一块半截砖头,说:“你们要是有种就打死我,不然,就别想在这里欺负人!”

天助的架势将这三个人震住了。在他们使劣的经历中,从来都没有人能经得住一顿雨点般的拳头。也就是说,他们的拳头之下,还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会这么坚强地挺着。拳头在他们那里是冲锋陷阵的勇士,只要用上去,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抱头鼠窜。眼前的这位瘦弱男人却一直扛着,难道遇了真正的硬汉?他们用了奇怪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不到的男人,心里开始冒起寒气。

天助眼睛里有一股犀利的光,像一把剑,向“二毛狗”直刺过去。天助拿砖头的那只手握得紧紧的,不停地上下抖动,像是马上就要抛出去。这样一个玩命的人在这么一种场合出现,无非两种可能:一是遇到了自己的亲人受凌辱,摆出一个拼命的架势;另一种可能就是受害者与他有亲密关系,毅然要过来拼个你死我活。不然,不可能孤注一掷。看年龄,前者几乎没有可能,那么,一定是后一种情况了。这些“二毛狗”其实也怕不要命的,在心里反复分析了眼前的阵势之后,骂了几句脏话,扬长而去。

天助见这些人终于走了,心劲一松,又加上刚才被那帮人一阵乱打,还是撑不住了,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头晕。他想扶住庵房低矮的墙,将手伸了出去,却抓了空,嘭地一下栽倒在地上。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那女孩抹着眼泪正蹲在他的身旁,用手绢替他揩擦脸上的血迹。女孩见他睁开眼睛,急急地向他跟前挪了挪,然后跪下,哭着说:“你为救我受了伤,我真不知道应该咋样报答你才好,呜呜呜……”天助挣扎着坐起来,强打精神,笑了笑说:“没啥,谁还没有个受灾受难的时候。”

天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和后怕。他从小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孩子,只要孩子们在一起打群架,他总会躲得远远的,从来都不敢往那种场合钻。他记得有一次上街,被外村的几个孩子拦住了去路,硬要他与同村的另一个孩子买糖给他们吃,他与伙伴身上都没有钱,没法买,那几个孩子就将他俩用绳子捆在树上。没过一会儿,与他同行的孩子借撒尿偷偷跑掉了,剩下他一个人,被人家吓唬了几句,竟吓得尿了一裤子……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亲眼看到王家堡南、北二村经常为地界闹矛盾,动不动男男女女的一帮人会拿起镢头铁锨站在水渠边上干仗,可他从来都没有参与过。为这事,队长扣了他的工分,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讲。就说从砖场被撵回来那件事吧,他好容易被村里人鼓动起来,要和单眼罗见个高低,谁知真见了单眼罗,却连腰都直不起来……这样的一个人,这么一种性格,咋可能在远离他乡的荒郊野外,无畏地出现一次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英雄救美”行动?天助想到这些,突然就觉得他不是他了,而成了一个站得很高的巨人,一个能让人竖起大拇指夸赞的男子汉!他会心地又笑了一下。天助歇息了一小会儿,浑身有了点力气,就依着女孩慢慢站起来。女孩问他的情况,他矜持地说了一些。当他告诉女孩他是位出门串乡的外乡人时,突然想到自己的竹篾担子,便说了两句告别的话,急急地走了出来。还好,担子在大雨中仍然静静地摆着,像是知道这里出了事情,需要耐心等待他的主人一样毫发未损。

天助走过去,用胳膊肘抹了抹扁担上的水,将担子挑了起来。这阵子雨来得更猛,他所处的位置离前面的村子又远,正不知道向前还是向后的时候,那女孩在庵房旁唤他,向他不停地招手,让他快快地过去。天助向远处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像要盖下来,地上泥泞难行,又没有再能够避雨的地方,也就去了。

庵房不大,容不下长长的担子,他将不怕雨淋的竹篾担子放在庵房门口,自己走了进去。女孩见他的衣服全湿了,就拢起了一堆柴火,向他要了火柴,划了一根点燃,将他让到火堆跟前。天助这时方才正眼看了一回女孩。她长得不算十分漂亮,身上的衣服也很一般,上身一件花格子粗布衫,裤子为深蓝颜色,看上去也是乡下人自己纺织的棉布。这身打扮,与一个年轻的女孩多少有点不相配。女孩一眼就看出了天助眼里的东西,也就坦诚地告诉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些事情。

女孩说她叫青蔓,是葫芦峪人,父母早年先后去世,家里剩下了她和哥哥两个人。哥哥是个勤快的小伙子,一年下来挣的工分总是村里最多的一个,加上疼她护她,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后来,哥哥找了嫂嫂,原来的那种和谐也就没有了,家里的事一样也由不得哥哥,嫂嫂只要说一句话,不管是对是错,哥哥都得百依百顺。发展到后来,屋里屋外大小事情,全由嫂嫂一人说了算。这样一来,她与那个家的关系也就变了。

那些年家家缺粮不假,但她起早贪黑下地,从没有缺过一次工,按说,劳动一年所分的口粮,一个人咋都够了。可嫂嫂故意刁难,说青蔓是靠着他们吃靠着他们喝,应该早早找个人家嫁出去,不然,一天一天的,连他们也要将嘴吊起来了。青蔓不吭声,以为说说也就过去了,谁知,嫂嫂竟在吃饭的事情上做起手脚,总给她碗里舀的饭稀,而且吃了一碗就没有了第二碗。她开始以为就做了那么一点,也不计较,凑合凑合也就过去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等她走出家门之后,嫂嫂却一个人偷偷钻进厨房里吃干面。事情被她发现,一气之下告诉了哥哥,她满以为这样,嫂嫂就不会再那么干了。结果正好相反,嫂嫂将原来的暗中作祟变成了公开挑衅,不但没有收敛,更是变本加厉。嫂嫂从那以后变了一个方式,不再在厨房里偷着吃,而是拿了吃的东西到外面去,等到了歇晌的时候再吃。生产队的活杂,不可能大家每天都在一起干活,青蔓也就没有发现。过了些日子,青蔓从同龄的女孩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气得拉开架势与嫂嫂吵了一仗。从那以后,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嫂嫂借口说青蔓大了应该多为家里操心,于是便将喂猪的活儿压给了她。三头老母猪一天要吃一背篓青草,她下了工得再到田埂上去采……没完没了的劳作让她心身憔悴。这还不算,到后来,嫂嫂竟以给娘家妈养老需要房子为由,要她从自己原来的房间里搬出来,住到后院柴房里去。她知道这个家不再是她能待的地方,就跑了出去,寻找远房的一个亲戚。她在远房亲戚家住了几天,亲戚也就烦了,劝她还是回去。她知道老住在亲戚家也不是个事儿,只得硬着头皮另想办法。谁知就在她从亲戚家返归的路上,竟遇见了那三个流氓……

青蔓讲了她不幸的遭遇后说:“你都看到了,我遇了这样的事,如果让人知道了,就再没有脸活在人世了,也不会再有人愿意娶我。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你能为我保守这个丢人的秘密吗?”天助点点头,说:“当然,我一个外乡人,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挣两个钱养家糊口,不会说三道四。”青蔓见天助提到了他的家,便急急地打问:“家里都有什么人?”天助告诉了自己的情况,青蔓突然害羞地将头低了下去,说:“这样你看好不好,你就到我们村去,我帮你找活儿。”

这是天助巴不得的好事情。以前他也曾出外串过乡,可都是同村里别的人搭伴而行,从没有一个人单干过。这一回他一个人出来,走了两天,活儿没有揽着一个,正愁老虎吃天没法下爪,一听青蔓要帮他的忙,就高兴地答应了。

他们一起到了葫芦峪村的饲养室。这里与天助的家乡王家堡的饲养室基本相似,也是一个老头儿喂牛,不同的是,王家堡的饲养室南北盖着,这里的却是东西走向,而且房子是在一个低凹处,多少有点压抑的感觉。青蔓说饲养员是她的伯叔爷爷,不会不收留他,说着便领天助到了爷爷跟前,亲切地唤了一声,撒谎说天助是她远房亲戚的亲戚,想住在饲养室里,让爷爷行个方便。说完,从身上掏出一张两元钱,走近了,塞在爷爷衣兜里。那位被青蔓称作爷爷的老头儿嘻嘻地笑,没有再说什么,摆着手指挥天助将竹篾担子放在墙角,然后学着年轻人的语调说:“大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了,来了也是为了咱们葫芦峪的革命事业嘛,借个宿会有啥说的。”

天助意外地得到青蔓的帮助,事情顺当多了,他第一天就揽到了三个活儿,全都是青蔓挨家挨户要来的。

青蔓从这一天起像变了一个人,回到家竟心甘情愿地搬进了嫂嫂指给她的那个柴房,将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找出了一块能支起门板的地方,将铺盖打开,算是安顿好了自己的住处。其实这阵子她的心思已不在吃住上,她要报答天助的恩情,让天助放心地挣他应该挣的钱。而她也就闲不下来,瞅着傍晚村东村西奔跑,一跑连吃饭都丢在脑后了。这些年生产队对外出人员卡得紧,出来串乡的生意人也便去得少,葫芦峪的村民各家各户几乎都积了不少活儿。有的背篓没有了底,有的篮子破了边,也有家里的缸或者盛水的老瓮裂了口子,漏水,需要箍起来的。这些活儿到了天助手里,都能变成美妙动听的音乐,叮叮当当地随着他的工具和竹篾在空中一转,马上就能翻新出一个完好如初的家当,花钱也不多,大家都愿意将家里不能用的竹篾器具以及大瓮小缸拿过来让他修,一时间,他的生意红红火火,要修的家什在他面前排成了长队。

白天,他怕妨碍饲养员喂牲口,就将摊子搬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树枝上长了繁繁茂茂的叶子,轻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摇着一个小小的铃鼓。野花野草也在不远的地方开艳了,突然在眼前一亮,让人的心跟着也就亮了。天助感受到了春对他的抚摸,心里热乎乎的,总像有一双温暖的手捂着。

天助手上活儿多,他也就显得特别能吃苦。早晨天刚亮起来,他在饲养室的门外来回跑十几分钟,觉得浑身有劲了,就开始干活。到了夜里,凑着月亮还要干一阵,就这,活儿还是干不完。他看到源源不断的货源,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这期间,青蔓时不时地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不是给他端来一碗水,就是拿些干粮悄悄地塞进他的怀里。尽管天助的吃饭常有主家来管,青蔓还是怕他饿了肚子。

眨眼十几天过去了,这一天中午,天助刚刚去一户村民家里吃过饭,坐在摊子上还没有干多少活,青蔓就到了。青蔓蹑手蹑脚地来到天助身旁,天助没有抬头,也就没有发现。青蔓傻呆呆地在他身边站了半天,见天助仍不抬头,便低声试探着叫了一声“天助哥”。她的声音虽小,天助却听得清楚,他的胸口“怦”地怔了一下,脑子里马上起了波浪一样的涟漪,手里的家具也就停住了,眼巴巴地盯着青蔓傻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在他的记忆中,从小到大王家堡乃至整个西坡大队没有一个女孩子这么称呼过他,在这个陌生得让他胆怯的地方却听到了,他怎么能不激动。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慢站起来,嗫嚅了半天,方才问道:“有事吗?”青蔓调皮地说:“没事就不能看看你呀?不过,事还是有的,可不能影响你干活,这样吧,下午收了工,你去南边土壕里的树林旁等我。”青蔓说完,还没听见天助说同意不同意,就撒丫子跑了。

天助紧张地干了一下午活儿,等去葫芦峪村的一户村干部家吃了晚饭,竟把青蔓说给他的话忘了。这种忘说起来是有原因的。那位村干部姓胡,是个喜欢信马由缰、胡说浪侃的中年人,饭吃得快,吃完了,姓胡的硬是不让天助走,非要问一问天助的手艺是谁传的,都在哪些地方串过乡等等。天助没有办法,只得一一回答,回答完了,姓胡的又开始介绍他们村里的情况,从一群羊一头猪说起,一直说到生产队的每户社员,说着说着一高兴,竟答应将生产队仓库里存放的烂背篓破篮子全拿出来让天助修补,还说这些活儿干下来,少说也得几个月,到时天助就成了住在他们村的老熟人了。天助自然高兴,在一旁千恩万谢,就更不好意思走开了。

他们的谈话延续到了夜幕降临,姓胡的还要说点别的,天助突然想起了青蔓的话,站起身快快地跑了出来。他没有来得及再去饲养室,拔腿就到了青蔓所说的村南边的土壕里。他远远就看见青蔓了,青蔓在树林旁转来转去,很焦急的样子。天助紧跑几步,才到了她的身边。天助喘着粗气将抱歉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见青蔓并没有生气,满胸的内疚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青蔓假嗔道:“你原来是个不守信用的家伙,对待你这号人,看样子得使些绝招儿。”天助将姓胡的村干部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解释道:“不是不守信,是他的话太诱人了。”青蔓冷笑一声:“好哇,人家一句话比我这个大活人还诱人,那么,你不来多好,可你咋就来了呢?”天助说:“这不是一回事,我出来是挣钱来了,挣钱重要……不,你更重要……”天助刚将自己挣钱的意思吐出,觉得好像不大合适,赶紧改口,含含混混地表达完自己的意思,傻在一旁不再吭声了。青蔓呢,一下子从天助的后半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一个让她兴奋,让她突然就如释重负的信息。她这时候同样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笑出一个在她看来已不是秘密的秘密。

过了大约几分钟时间,青蔓向天助跟前挪了挪,用两根手指去拉天助的手。

她的手刚刚碰到天助,天助马上像触了电,缩了一下,还向旁边跨了一步,敏捷地与她拉开了距离。青蔓顽皮地笑着,却也向前一迈,到了天助的跟前。青蔓知道,一个外乡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是不敢轻易表露真情的,就故意做出个不依不饶的样子。她要用自己的行为告诉天助,她是真心的。

青蔓是个直爽的女孩,对任何事情从来不会遮遮掩掩,见天助仍旧无动于衷,说:“我很喜欢你,从在庵房里遇到你的那一刻就喜欢,你奋不顾身地救我,在这年月能有谁情愿这么做?后来你说了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你还没有结婚,心就动了……我一个姑娘家,也不要什么脸面了,今天将话挑明,你是啥态度直接说,我也好做自己的打算……”

天助的婚事,他的母亲苏大脚没有少操心,前两年就四处张罗了,先后在附近的村里说了几个,却都是人家不愿意,理由很简单,说天助有个拐子父亲,还有个“白头娃”弟弟,名声不好。天助自然也知道他婚姻的难处,他在村里无权无势,模样儿也有些猥琐,谁愿意嫁给他!?因此也就心灰意冷了。他甚至下了决心,这辈子不再去想那种事情,像村里的向北那样,混着过下去,好赖也图个清静。青蔓的出现像在他平静的湖面上抛了一块石头,搅乱了他的思路,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命运了。人常说,命是老天注定的,命里没有啥,你就是将头磕出血也不顶用。命里有了的东西,即使你绕着躲着,同样会像落叶一样哗哗啦啦落在你头上。天助的母亲就相信命运,她为了能让儿子有一个好命运,才为他取了“天助”这样一个名字,她希望老天能助儿子一臂之力,顺顺当当地过下去。难道老天真的要将好事降到他的头上?

天助这么一想,就有点激动了。他甚至没有急着去想接下来的许多事情,语无伦次地开口便答应了青蔓:“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但我同意。这简直是积了八辈子德了,我看重的就是你对我的好……”天助再想不出别的言辞,他对自己的话很不满意,忍不住又道出了一大堆自己心里的想,“人到世上来是过日子的,只要能过到一块儿,没有钱能挣,没有房子能盖……我是个老实人,什么坑人骗人的事都不会干,你跟了我,我一天都不会让你受委屈……”青蔓没想到天助也像她的性格,说起话嘡嘡嘡的,将啥都能倒出来,情有所动地向天助身边靠了靠,手又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天助这回没有躲。天助让自己的手去迎接她的手。后来,他们俩相互抱到了一起,后来,他们唇对着唇,品尝了人间男男女女从不向别人透露的甜蜜。这种事情天助仅仅在电影里见过,他曾经对着屏幕骂过这些像影子一样晃来晃去的人是流氓,没想到今天却突然成了他自己的行为,他真想对着自己的脸扇几下,可他没有那么做,那种钻进心窝里出不来的好,没有能让他举起巴掌。

青蔓很兴奋,总将天助的手往一些陌生地方引,天助不去。天助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地方,从他的态度看,他也不想知道。青蔓哈哈大笑,她笑天助简直就是一个呆子。当然,她的笑里也有女人本能的欢喜——天助不是坏人,起码在男女问题上不是个坏人。这是受了伤害的女孩子特别在乎的,也是青蔓最看重的事情。她说:“咱们得对着月亮发个誓,从今夜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一辈子谁也不能抛下谁。”天助当然愿意,可他还是多问了一句话:“你的哥嫂不同意咋办?村里人要将我当流氓咋办?”青蔓轻蔑地笑了一下,说:“嫂嫂恨不得我早一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哥哥左右不了嫂嫂,他们咋可能不同意?我想好了,等你要离开葫芦峪了我就跟你走,不存在征求谁的意见。至于村里的人,不让他们知道,他们还能天天盯着我们?”

天助见青蔓要跟他的决心坚定,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对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个劲地磕头,一个劲地膜拜。他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很想大喊一声,他甚至将要喊的话语都想好了,那就是,他要将自己的名字重复一遍,说一声“天助我了,天真的来助我了”,然后再爽朗地笑出声。他抬头看了看青蔓,青蔓也跪在了地上,态度同样虔诚。他们相互看了看对方,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第十章

谷子受到全村人的敬重,从严格意义上讲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谷子那天刚从家里出来,就听见铁匠李同记工员怀安吵起来。这种吵一展开就不怎么对等,一个强一个弱,一声高一声低。铁匠李用解释的口吻说事情,怀安却高喉咙大嗓门,居高临下,不依不饶。

他们是为铁匠李的工分争吵起来的。铁匠李昨儿个被胡子刘叫过去给骡子钉掌,炉子在饲养室的后院里,好些年不曾用,早就散架了,铁匠李必须先把炉子垒起来,然后才能打出掌子,钉在骡子的蹄子上。他从家里拿了他多年一直收藏的工具,费了整整一天的工夫才将炉子整好。他在黄土中加了头发和好泥,灌在土坯与土坯之间,然后一点点抹平,才算基本完成。炉子垒好后得让它风干,让泥巴与泥巴黏合的地方凝固,才能点火,否则,炉膛容易炸裂。铁匠李在等待炉子凝固的时候坐在一旁抽旱烟。他大约抽了两袋烟之后凑过去观看,炉壁依然软塌塌的,他估摸着还得等一段时间,就到一棵大树下的阴凉处斜躺着歇息去了。这种悠闲的情景被怀安发现,晚上铁匠李去记工分,怀安站出来说话了,怀安说铁匠李误了队里的事,不光不能记,还要从原来的工分里扣出十分来。

按说记工员没有这种权力,可怀安咬死了要这么干:“你再闹我还要扣,直至将你本本上的工分全扣完!”铁匠李低声下气,耐着性子解说:“炉子确实垒好了,你不信咱们一起去看。”怀安不去,怀安说:“就那么大一点炉子,垒它,一个小时足够了,其他时间呢?你还不是偷懒了,磨洋工了?队里不能养着你这样的懒汉!”怀安看样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有点越俎代庖,把队长胡子刘都抛到一边去了。这让前来记工分的其他人都感到惊讶:怀安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咋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铁匠李始终不知道,前两天涝池边上发生的那件小事,竟把怀安得罪下了。

那天,铁匠李的儿子金豆与怀安的弟弟怀有在涝池边上玩,他们玩的是斗鸡,也就是用一只胳膊抱着一条腿,两个人来回撞的那种游戏,斗到后来,谁将腿放下来,谁就算输了。怀有比金豆大几岁,力气也就大一些,怀有一抬腿就将金豆撞到了涝池边上的塄台上,要不是金豆机灵,一把抓住塄旁的蒿草,没准就掉进涝池里去了。这一撞,让金豆受了惊,悬在池沿上哇哇哭起来。这时,铁匠李正好从路旁过,风风火火地赶过去,从斜着伸向涝池里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柳枝,小心地伸向儿子,方才将儿子从危险处拽了上来。儿子见了父亲也就撒起了娇,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说给了铁匠李,随即哭得更伤心。铁匠李平时虽是个慢性子,遇着儿子的事却心急气躁了。他二话没说,飞起一脚,也将怀有踢滚到儿子刚刚掉下去的那个地方。他一时的莽撞就这么将祸闯下了,尽管他在踢了怀有之后又将他拉了上来,怀有还是噔噔噔地跑回家去,将前后发生在涝池边上的事情告诉了哥哥怀安。怀安一听火冒三丈,他好赖也算生产队里的一个小头目,尽管公社干部册上没有他,可手里握着一支笔,拿着一个窄窄的条章,就能给人记工分,有了工分,就等于送过去了钱粮,这种差事,虽然不能与队长、副队长以及会计出纳等人相比,但怎么说也应该换取一点人们的敬畏和尊重吧?他铁匠李竟这么将人不当人!

论脾气,怀安也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发火的人,可这件事他却按捺不住了,顺手操起院子里的一把铁锨,冲出门要与铁匠李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