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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1201-1250行) (25/38)
怀安转了大半个村子都没有找到铁匠李。后来在村里人的劝阻下,火算是压了压,也就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憋在心头的气却一直没消。他的气似乎并不在弟弟受屈辱的事情上,却在他的脸面上。他这阵子只有一个想头,就是倘若不让铁匠李认了他的火,别的什么人还不得将他看轻,也要骑在他的头上了?他一开始本想将这件事告诉给队长胡子刘,让他主持一下公道,好好教训一下铁匠李也就算了,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见了胡子刘,却没有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胡子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破口大骂起来,说他是孬种,是瓜熊,让人家欺负简直把队干部的脸都丢尽了,批评、教训有什么用?那样,还不如自己对着墙在自己脸上扇巴掌。怀安就是这么被胡子刘激起来的。
这就是后来怀安在记工分时故意给铁匠李找岔子的原因。
当时谷子将整个过程全看见了。铁匠李与胡子刘曾经合伙刁难她的事虽给她心里留下过阴影,眼前的一幕却还是让她生出了同情。小小的记工员算个啥官,也能拿起来在人面前耍威风,这种风气只要在王家堡存在一天,王家堡的日子就不可能安宁一天!谷子的这种想法几乎全村的人都有,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队干部就像一棵藤蔓上结出的几个相似的瓜儿子,他们的蛮横并不在个儿的大小上,而在藤蔓的延伸上。蔓扯得越长,那种庇护也就越深、越广,又有谁能为老百姓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说一句公道话呢?
铁匠李白干了一天没记上工分,不甘心,拖着怀安一定要到胡子刘那里评评理。怀安在这之前早去过了胡子刘的家,知道胡子刘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也就胸有成竹地跟着去了。他们进门的时候,胡子刘已经脱光了衣服钻进了被窝。
胡子刘躺在炕上嘴里仍嚼着一口馍,铁匠李见状,讨好地说:“你吃你吃,吃完了我再向你汇报。”怀安狠狠瞪了铁匠李一眼,嫌他多嘴,意思是队长吃不吃馍不干他的事,少插嘴!胡子刘将脖子伸了一下,将最后一口馍咽了下去,抬起头,见怀安与铁匠李来了,知道是啥事,却装出很惊讶的样子,嗔道:“都啥时辰了还往别人家里跑,还让人睡不睡觉了?”怀安赶忙解说:“就几分钟,说完了我们就走。”怀安重新将他了解到的关于铁匠李上工时磨洋工,还要记全工分的事说了一遍,要胡子刘表态。胡子刘知道怀安的病不在这地方害,若真要说句公道话,铁匠李的工分自然不应该少计。胡子刘压根儿就没想将话茬往清亮处引,一开口就训斥起来:“都是些啥鸡巴毛炒韭菜的事情?我能给你们处理这种事?这样吧,明天再说,明天我自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怀安见胡子刘装聋作哑,心里很不舒服,可又不敢说别的,只得退了出来。站在一旁的铁匠李听胡子刘说明天再处理他们的事,满怀希望,也就回家了。
怀安和铁匠李都没有想到,胡子刘会玩一个别人猜都猜不到的把戏。
第二天下了工,胡子刘将怀安和铁匠李叫到跟前,说:“你们俩一个是我弟,一个是我哥,我不好处理,偏了谁向了谁都不合适,这样吧,咱就去问神,神说谁对谁就对,说谁错谁就错。”胡子刘是要用这种方式去臭一臭苏大脚。
胡子刘一路走一路想,自从村里给神打起轿子,苏大脚一下子牛起来了,根本不把他这个队长放在眼里,他去苏大脚家吃一个大馒头苏大脚都对他瞪眼睛。一袋一袋的粮食又不是她家的,别人能吃,他为什么吃不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苏大脚是有意跟他过不去!倘若苏大脚让神占领了王家堡这一块土地,那他这个队长还不成了聋子耳朵样子货?他早就发现,到了现在,村里许多人已经不服管教,动不动都要顶他几句,这样下去他这个队长还怎么当?他心里清楚,神这玩意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它没有吧,又怕哪一天真的显灵了,他一个凡夫俗子应对不了。说它有吧,究竟是什么样儿,谁也没有见过,说不定是苏大脚拿话在那里糊弄人呢。他于是就想试试苏大脚,给苏大脚出一道难题,让神来处理怀安与铁匠李的事情。苏大脚若处理不好,或者根本就无法将神唤出来,到那时,他就以蛊惑人心为理由,向大队公社上报,将苏大脚打的轿子砸了,将人也办了,弄她个威风扫地,到时村里的人要为她说话,也就晚了。
怀安和铁匠李不知道胡子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好问,只好跟在他的身后。胡子刘进了苏大脚家的院子没想到谷子也在。谷子像他上一次遇到时的神态一样,一言不发地坐在“菩萨”身边,一副若然无事的样子。胡子刘见了,吃了一惊,心虚得像糠了的萝卜。他上一次就是因为盲目冒进,才跌伤了腰,挨了死猪,这回有了教训,正要转身退出去,苏大脚从门外走进来,说:“来了不拜拜神,那可不好。”胡子刘看了一眼苏大脚,点点头说:“对对对,还说向神问点事呢,谷子在里面,不方便,我们改日再来。”苏大脚狡黠地一笑,说:“没有谷子怎么问神,神的意思不得谷子说出来?还是进去吧。”苏大脚在胡子刘身后推了一把,胡子刘也就站在了屋子中间。怀安和铁匠李随后走了进去。
谷子在怀安与铁匠李为工分争吵时就在现场,最近几天她又陆续听到了他们的一些事情,心里早就清清楚楚,刚才,她见胡子刘领着这两个人进来,知道胡子刘在想什么,淤积在心头的怒火顿时涌了上来。那么一点点小事,说几句公道话劝劝怀安不就结了,值得见火浇油、大动干戈?她这时候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喝喊道:“怎么回事?都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上翻三辈还不是一个爷爷?能这么不顾脸面地瞎闹?你们说说,不就那么一点小事吗?孩子在一起玩,谁碰了谁谁撞了谁,算个啥事?为啥要闹得不依不饶的?工分是用来分钱分粮的,在那上面做手脚,咱心里也不安神呀!”
胡子刘听了谷子这一段话,先是一愣,接着,腿软溜溜地摇摆了几下,就直直地跪了下去。怀安和铁匠李见胡子刘跪了,随即也跪下。胡子刘的双手一直抖动着,像犯了羊羔疯。他这时候只在心里想一件事,倘若谷子不是神,她对怀安和铁匠李的事情咋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如果说怀安与铁匠李为工分争吵是别人告诉她的,孩子们在一起玩的那件事,说什么谷子都没有机会知道呀,谷子那会儿正在土场里挖土,难道会长了千里眼顺风耳?胡子刘这么一想,就断定谷子真的在替神说话。以前村里的那个谷子他清楚,话很少,最多也就用高傲的眼睛将人瞟一下,可现在不同了,说起话来语如连珠,言清气正,假若不是神,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气魄。
胡子刘随即自言自语地念叨开了:“观世音菩萨,你真像我心中的伟大领袖,连我想啥都知道。我明白了,天大地大,没有你菩萨大,我以后不管干啥都听你的,你说向东,我决不向西。”胡子刘说完,不敢抬头,弓着腰慢慢退出屋子。
怀安和铁匠李也一样,他们学着胡子刘,一直将腰弓到了苏大脚家的大门外。胡子刘出了门心不是心肺不是肺的,神志也跟着恍惚起来。倘若说前一次他跪在菩萨面前,那是他对神的试探,这一次就完全不同了,他是心甘情愿跪下去的。也就是说他让一颗桀骜不驯的心跪了下去,让那个被单眼罗捧到队长位子上之后的自以为是跪了下去。他第一次发现,除了大队革委会,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在管着他!
这时,怀安和铁匠李过来问胡子刘,他们的问题到底怎么办。胡子刘生气了,说:“还能咋办?神怎么说就怎么办嘛,咋恁笨!”怀安想了想,就知道咋办了,说:“李大哥,咱要说也没有啥过不去的纠纷,说开了也就没有气了,你今儿个傍晚将工分手册拿来,我给你补记一下也就是了。”铁匠李说:“兄弟,咱这么多年都没有红过脸,前两天吵起来,我怪后悔的,这样吧,今天下了工,我请你到我们家吃烤红薯。”
没过几天,村里人便都听说了神为怀安和铁匠李“断案”的事情,无不感慨万千,他们说:“苏大脚真为村里的人干了好事,要不然,去让胡子刘分那个青红皂白,说不定要打得头破血流哩。”也有人说:“谷子这女人了不得,都成神了,看来,老天还是长了眼,尽管她男人没做啥好事,可谷子没亏人!”当然,也有人急急地在推算下一次“吃神饭”的时间,说着说着就流口水了。但他们不管怎么说东道西,有一句话却是一致的:是神的事情照亮了一个善良能干的女人。
谷子听到村里人的话,第一次有了点欣慰感。长期以来,她虽有一颗温顺之心,可更多的时候遭到的却是现实对她的否定,温顺也就变成了积淀起来的怨愤。她虽是那种疾恶如仇的性格,可一个女人家,不可能管更多的闲事。看见不平的事,遇到可怜的人,她只能藏在心里,让这样那样的不快折磨自己。现在不一样了,用她的话说是找到了一个支撑点,一下就将她托起来了。她尽管不知道这种托到后来会怎么样,但她希望能将更多向善的力量移植到她身上。她已经享受到了人们对她的赞许,她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坚持下去,哪怕善意的谎言中包含了更多不可告人的违心!
有了这种想法的谷子,在对待苏大脚的态度上也就发生了变化。以前她只是将苏大脚当成寂寞的时候陪她解闷儿的忘年交,并没有让心坦诚地靠向苏大脚,甚至更多的时候有那么点反感。苏大脚致命的弱点就是喜欢出风头,包括苏大脚问神问鬼的那种张扬。谷子每天围着这样的一个人转圈儿,时间一长就有点受不了了。谷子有几次将埋怨发泄在苏大脚面上,苏大脚却淡淡地一笑,全都谅解了。她后来终于发现,在苏大脚身上除了有她不可能达到的某种能力外,与众不同的热情和诚恳任何人都无法代替,这正是她缺少的东西,她要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一些事情办好,就不能忽略了苏大脚这样的人。她因此便与苏大脚搅得越来越紧了。
苏大脚自然是感觉到了,也就诚心地待她。苏大脚对外人的解释却依然是,一个孤寡女人,我们不关心她让谁关心她?
这一段时间,谷子的人气越来越旺,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再没有人去寻胡子刘分辨那种你是我非,他们总找机会到苏大脚家去,去了就让苏大脚去请谷子,说又出事了,需要神出面给调解调解。
耕田的儿媳与老伴拌了嘴,也被扯到谷子面前。
耕田的老伴一开言就哭哭啼啼,说:“不得了了,世道都不成世道了,儿媳竟敢同婆婆顶嘴,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她与儿媳到谷子这里来,是要神帮她们分家的。谷子最近没有时间去外村看她需要看的那几个女人,心乱得很,本来不想管这些闲事。可又一想却还是接纳了:在她这里,神已在遮遮掩掩中“装”出去了,这时候拒绝,肯定露馅,到时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她于是按照她们的意愿,先打了一个哈欠,接着又打了好几个哈欠,然后长长地喊了一声,然后身体跟着抖起来。这是她经过了一段思考后归纳出的一套新动作。她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莫名其妙。做完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接下来,就算正式“坐堂审案”了,她问:“事情是怎么引起的?”
耕田的老伴一听神在问话,就抢着说:“昨儿个我叫她帮我做饭,她说她这几天身上不轻松,不能动冷水。我说像你娘和我这一代人,哪里管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咱不能因针尖大一点儿不舒服,坏了媳妇上锅上灶的规矩。我就说了这么一句,她不愿意了,嘀咕说我想着法子往死里折磨她。瞧瞧,这话多难听呀,像是儿媳妇嘴里说出的话吗?我看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呜呜呜……”
儿媳还没等婆婆将话说完,就接上了,说:“这就不对了,谁不是从媳妇过来的,我还没有生孩子,在‘倒霉’的时候不注意,落下个病,将自个放倒了,哪还有力气去照顾公公婆婆?说不定连给你们王家留后的大事也会变成泡影,那样的结果,难道你做婆婆的愿意看到?呜呜呜……”
谷子听了一阵子,就明白了。她将她们的话细细地品了半天,便生出感慨来。她没有婆婆,嫁到王家堡跟了王南原,娘对她的那种呵护和照管也就到头了,王南原的娘死得早,她进了王家看到的就一直是公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接受最多的也仅仅是王南原晚上对她如饥似渴的折腾,到了现在,连王南原的那张鬼脸也看不到了,哪里还会有什么争争吵吵的乐趣。一个连争吵对象都没有的家庭,也就死了。她打心眼里羡慕充满活力的家庭。
谷子紧闭双眼,继续唏嘘了半天,做完她觉得神应该做的一切事情,说:“婆婆同儿媳本来就是老天爷赐给家里的两颗蜜桃,相互甜蜜了才能觉出甜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相互都应当谅解、体谅对方才对,为那点小事,脸红脖子粗的,划不来。我听出来了,都是为了对方好,婆婆怕媳妇变懒,媳妇怕不小心坏了身子无法长久地孝敬婆婆,你俩说说,究竟谁错谁对了?打个比方吧,家里养了鸡,你们一个怕喂多了撑着,一个又怕吃不饱饿着,实在点说,两人都为了鸡好,为啥还要争争吵吵?”耕田的老伴一想也对呀,儿媳进了门也就是自己的闺女,若是闺女偶尔不下厨房,娘能这么对她吗?耕田的老伴心里一明白,态度也就平和了,干脆站起来,走到儿媳跟前,拉了一把,说:“咱们回吧。”
儿媳这时候在“神”的一段话里也悟出了点道理,女人“倒霉”的时节也没有那么娇气,说透了是将娘家惯出来的毛病用得过了,让婆婆生出了误会。儿媳这么一想,突然就觉得自己错了,正要说点什么,婆婆过来拽她,她也就顺着婆婆的意思,快快地抹掉了泪痕,搀着婆婆一起回家了。
就这么,婆媳两人面对了“神”,没有一顿饭的工夫便和好如初。她们将这一切归到了神身上。她们虔诚地在自家的前院里也垒了一个神台,说起来也就几块土坯,其间空空无物,但她们说里面有神,有能保她们全家美满幸福的神。
她们于是每天点烛烧香,跪在它面前述说藏在心里的那些话。
耕田家的事很快成了村里人传扬的事。这桩事情下来,全村人哗然,他们似乎已将以前那个可怜巴巴的谷子忘得一干二净,眼前全然出现了一个让他们一提起来就惊讶就感叹就敬慕的谷子。
然而谷子却越来越恐惧。她的恐惧让她愈是想追寻点什么——大凡一件奇怪的事情突然落到一个人的头上,总是有原因的,而她做了神的替身,是她本身的渴望?苏大脚的引导?还是长期心理压抑的迸射?似乎都不是,似乎又都有那么点联系。她这阵子其实根本就没有想给自己的行为下定义——什么神什么鬼?在她心里太明白不过了,然而她却一直在走这么一条空空荡荡的路,心里难免会七上八下地晃动。
苏大脚见事情正对着她理想的方向发展,继续怂恿,说:“我早就发现了你的慧根,你就是王家堡的神,眼下终于被大伙证实了,这就好像地里的庄稼,只猜它能产多少斤不行,等粮食打在包里,就啥都清楚了。”苏大脚说着,几分得意地摇晃着,好像谷子的事也让她脸上有了光,让她一夜间成了能站在神一边说东道西的人。
谷子偶尔也会想到以后,这么糊里糊涂地往下混,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一个结果,她其实是清楚的,但她还是在心里打了一个回合,把说不清的事放到一边,什么都不去想,只干她要干的事情。她看了看刚揭开锅,冒着热气的一笼馒头,拿了篮子,上前装了好几个,二话没说,就到油坊坝找那个叫荷莲还是胡蓝的女人去了。
苏大脚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了看没有吭气。
所有厨房里的人全都看见了,没有一个人敢吭气。
王家堡一下变得平静,变得温和,变得路不拾遗,这是村里的人没有想到的,也是十里八乡的人全都没有想到的。有人将这种变化依然归结到了神的身上。他们说,批斗会接二连三地开,都没将人心拢在一起,神的轿子才刚起了一个,人心就归一了,这能说不是神的功劳?这时候也就有人细细地想了,以前村里这家那家的,丢东西的不少,今天丢一个脸盆,明天丢一把扫帚,后天又有人说刚刚放在院子里的木桶不见了。人们天天睁大眼睛在提防,可到头来还是怪事百出。现在你就是将东西放在大门口都不会有人去拿。据说是不敢,神看着,谁干了什么事神都能看见,神要怪罪下来,就不是一般的怪罪,不损个胳膊折个腿,绝不可能轻易过去——这是“神”每晚在苏大脚家院子里教化人的话。
王家堡的变化突然就被上面重视起来,据说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杨金贵偶然发现的。有一天他经过王家堡,要去河湾镇开会,过了村口,打眼一望,却被这里的一片庄稼给吸引住了。初夏季节,天刚刚热起来,这里的包谷、高粱以及豆苗、谷苗,却已高高地长起来。他往地中间一瞅,竖看成行,横看有样,简直就同纸上画的一样。更让他惊叹的是,苗儿刚起身,就已经施了肥,培了土。这在别的村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杨金贵好奇,回去之后,专门派人到了王家堡。他要了解一下,这里的人“抓革命,促生产”的劲咋就那么大。来人在王家堡住了几天,发现这个村的人觉悟确实都很高,他们爱队如家,干哪样事都不带马虎。来人叫过去队长胡子刘问:“是不是采取了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胡子刘见是褒扬,来劲了,说:“是采取了办法。不采取办法不行,有些人只看重工分,根本把生产队的事不当事!”来人问究竟是啥办法,胡子刘挠挠头,却在嘴里胡支吾:“上批斗会,让他们认火,只要变老实了,就不敢了……”来人还要追问,胡子刘再也说不圆通,推说他有事,匆匆离开了。
来人转过身,正好碰到耕田,见他上了把年纪,就挨过去问他关于批斗会的事。耕田吓了一跳,以为多半年不曾召开的批斗会又要召开,赶紧说:“我可是老老实实干活,再没有骂过牛,也没有说过任何人的一句坏话。我以为半年不开批斗会,运动早就过去,咋又来了?你………你就饶了我吧,我真的没有做啥坏事……”来人说:“真的半年没有开批斗会?你们队长可不是那么说的。”耕田见将话说到两岔里去了,更为惊慌,扛着镢头小跑着去了坡沟那边。
先后与两人奇怪的对话,让从公社下来的那个人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急急赶回去,将他发现的一些疑点报告给了杨金贵:“一个这样的生产队,半年都不开一次批斗会,地里的庄稼却作务得那么经心,怎么可能?依我看,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上面一直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会不会有人想在王家堡复辟资本主义……”杨金贵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形势不怎么乐观,连夜晚将西坡大队革委会主任单眼罗叫了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单眼罗见杨金贵态度严肃,不敢像胡子刘那样胡说,就把近一段时间王家堡神神鬼鬼的事说了出来,说完了,加了一句:“这事谁也说不准有还是没有,反正挺灵的,能知道你以前做过的事,也能预测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村里的人都信,大家怕神怪罪,一个个争着学好,地里的活儿也就不要干部催着赶着去干了。”
杨金贵冷冷地一笑,心里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他听说公社革委会主任黄三路最近要调走,这是他升迁的一个最佳时机,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听说县里某个头头的小舅子挤着钻着要来,弄得他坐立不安,一天三顿饭都吃不香,单眼罗这么一说,他突然就想将他藏在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件苦恼事问一问。
杨金贵没有直接说,却将要办的事情变成了一件堂而皇之的工作:“这样处理吧,我去一趟,问一问所谓的神,如果准了,咱就先放它一马,毕竟对‘抓革命,促生产’有好处嘛。如果不准,马上捣毁!”
单眼罗这时还是想到了谷子。捣毁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要砸了摊子,将有关的人看管起来,或者一天一天地上批斗会。这一段时间正是谷子考验他的关键时刻,为了谷子的那句话,他已经半年都没有开批斗会了,他要以这种方式,让村里的人都说他好,那样,谷子也就轻轻松松地到手了。杨金贵刚才的话,倒吓了他一跳,他怕到时杨金贵不满意,一气之下伤害了谷子,他费了好长一段时间去努力的“虏美计划”也就前功尽弃了。赶忙说:“你能不能不去,让我先验证验证行不行?”杨金贵摇摇头,杨金贵说他一定要去。说着,就开始整理行李。
在苏大脚家的院子里,那种每夜每夜的集会一直没有停止。
傍晚,人们吃罢晚饭,在麦场那边记完工分,便陆陆续续来到这里。人们去时带了小凳子,像村里偶尔放一回电影,选择了自己觉得好的位子坐下,等待那种神圣的时刻。苏大脚显得特别忙,她向四周看看,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进行她早就准备好的仪式——大家自觉排成队,一个挨着一个到置放菩萨轿子和塑像的西屋里去,将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面盆做的香炉里,然后跪下来磕三个头,然后再顺着次序走出去。
办完这件事情,四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换上苏大脚为他们规定的服装,将衣冠整理好了,在院子里的大盆里洗过脸、洗过手,再走进安放神灵的屋子,将轿子庄严地抬到院子里。院子马上就鸦雀无声了。
轿子前面放了四个蒲团,是苏大脚托村里的新媳妇一针一线做成的,上面绣了花,却都是莲花,一瓣一瓣的,像一只只纤手,像开着又像是合着,与菩萨臀下的一模一样。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四个“角儿”坐在那里,拖着各路神仙的腔调,说着她们要说的话。这些人全都是苏大脚从四面八方请来的高手,谷子算其中的一个,另外三个年龄要大一点,她们说话的语调里夹杂了浓浓的外地口音。
苏大脚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直接进了另外一间屋子。等她再出来的时候,身后却多了几个人:一个穿绿褂的,一个穿红袄的,一个裹了头巾的,另外一个就是谷子。她们都是“神”将要借助的“角儿”。
谷子推推搡搡,不愿上场,说有三个“角儿”,她坐在那里也是多余。苏大脚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说:“都到啥时候了,还忸忸怩怩,要误大事的。”谷子说:“都是一个村里的人,话来话去的,不好,再说……”苏大脚知道谷子要说啥,赶忙阻止了,说:“她们算啥?也就哄哄场子,你才是真正办大事的,咋能不去?”谷子就这么被苏大脚拖了上去。人们的目光也就一下子全投到她的身上。
王家堡这一段时间里出现的欣欣向荣,全是神的功劳!这是近一段时间流传在王家堡的一句话。很有一些人认为,是神引领着王家堡的人往好处走,教人们怎么起脚,怎么迈步,怎么在艰难的日子里拧成一股绳。于是,人们便全都变成了孩子,在神的引领中重新换脑,重新学步。他们最有说服力的例证就是:人们脸上的笑容起了,人与人之间随和了,一家一家也就变得亲热了。就连单眼罗也不像以前那么谁见谁眼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