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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38)
后来的三天就不同了,首先是地保的不同,他不光用拉二胡的方式集聚人,也采取了以情动人的方法。他边拉二胡边流泪,将个红红的眼球哭得更红,这其中除了策略之外,更多的是情感的真实流露。他已在县城里待了不少天,再待下去,身上仅有的几块钱也就花光了。那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塞给他的零花钱,母亲从没有给别的孩子钱,地保在外面受歧视,她一想起心里就难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悄悄地往他兜里塞钱了。地保将这些钱攒起来,本来是要买一把像样的二胡,现在却全都拿出来用在哥哥的事情上。他不能一无所获,这或者更是他流泪的原因。地保的眼泪还真起作用,许多人不再用戏弄的目光看他,他们郑重其事地凑到他跟前,耐心地听他讲哥哥的不幸,听完了就对着那道大铁门骂,骂制造事件的人丧尽天良,骂公安局的人助纣为虐。这样的呼声一起,公安局急了,派了两个便衣夹在人群里听了听,回去作了详细汇报,局长就坐不住了。
局长问谁抓的人,办公室说不大清楚,好像是刑侦小组组长李文革出的警。局长阴着脸派人将李文革叫过去,问他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拘一两个人本不算什么大事,大队都能随便采取行动,公安局相对也就闲了一点。李文革好不容易碰到了一次抓人的机会,二话没说,就带着几个人去了。等他将人铐了回来,方才发现许多取证的环节都没有进行,办了件稀里糊涂的案子。但事已至此,李文革不愿自己的名誉受到损坏,就没有补作详细的调查取证。现在局长问他,还以为要表扬他,高兴得忘乎所以,本来很简单的抓人过程也就变得复杂曲折了:“别看那家伙言语不多,狡猾着呢,他就是不承认自己打伤了人,我们将他抓起来一审,他才说了实话,看来,没有无产阶级专政,坏人就不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李文革满嘴唾沫星子乱溅,恨不得把它演绎成一段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局长一直没说话,局长憋了半天后“嘭”地拍了一把桌子,说:“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一帮人在公安局门口起哄,弄得满街道的人骂我们,你还有脸在这里吹?你说说,到底是咋回事?”
李文革被局长的问话吓得不轻。前些日子,一帮年轻人冲进公安局,说是县里经济、文教等大权全都掌在革命群众手里,公检法怎么可以逍遥法外?勒令限期交出公安局的印章。局长怕的就是这个,躲在办公室一直不敢出门。现在,又有那么多人守着公安局的大门闹事,祸端是他李文革惹的,出了乱子还不得由他李文革承担?局长刚才严厉的训斥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他不可能不紧张。他一面擦着额上的汗,一面敷衍了局长几句,急急地跑进号子,假装落实问题,搞了半天乱七八糟的笔录,然后说:“放你,并不等于你就没有事儿,回去要继续接受大队的批判和监督。”说完,将天助推出了大门。
天助出了公安局的门,远远就看见了弟弟。弟弟正在人群中拉二胡,拉一阵便停下来讲一阵他的事情,讲一阵又接着去拉。二胡声音凄凄惨惨,传得很远很远。弟弟身旁围了许多观看的人,他们有的对着弟弟点头,有的不由自主地也抹起眼泪。
天助一下子明白了。他原以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承认自己打伤胡子刘,公安局的人拿他没办法,才将他放了,现在他才清楚,是弟弟高一声低一声的鼓动和哭诉救了他!弟弟小小年纪,却敢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县城,而且直接与公安局较劲儿,城里人也未必会有这么大的魄力呀!
天助一个大步跨过去,二话没说,将弟弟从街道旁的台阶上扶下来,泪水刷地一下就挂满了双颊。地保也哭了。地保用拳头轻轻地捶打着哥哥的胸膛。他们哥俩紧紧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地保忘不了向周围的人致谢,他说他这一回要给大家拉一段欢快的曲子,让大家也分享分享人世间团聚的喜悦心情。他重新调了调弦,用手拨弄了两下,就拉了。他拉得很专心,时而将弓子抬得高高的,时而让身子跟着二胡的旋律摆动。围着场子的人不停地鼓掌,不少人跷起了拇指夸赞他。
地保丝毫没有怯场和做作的表情,专心演奏着。他奏出的声音很好听,这让天助异常惊讶,他们虽然在一个门里出出进进,在一个锅里搅勺把,却是第一次听弟弟拉出这么动听的曲子。天助以往没用心听,有两个原因,一是不愿听,二是没心思听。他被单眼罗从大队砖场赶回来,心情本来就不好,加上自己总觉得在人面前抬不起头,也就没有了那份闲心。另外,他压根没看上弟弟用猪尿泡做的二胡,加上弟弟一字不识,他不相信弟弟能学会那玩意儿。今天他算开了眼界,他发现弟弟不光脑子好使,简直就是个音乐天才。
从县城到王家堡三十多里路,他们哥俩徒步往回走,待回到王家堡,太阳已经落下了山。下地干活的人或扛着锄头,或扶着木犁,正向村子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是赶着牲口的耕田大叔,他看了天助一眼,先是一阵喜悦,接着,向四面看了看,就又板起了面孔,低着头赶牛。紧跟耕田身后的是向北。向北看见天助,睁大眼睛愣了一阵神,随即喊起来:“天助回来啦,天助回来啦!”下地的社员听见向北的喊,全都怔住了。他们没想到天助能回来。他们知道,被公安局带去的人,别说回来,至少还不蹲十年八年大牢?可天助就是回来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由此而引发的震惊就愈显得激烈亢奋。
村里人围过来,问事情的经过。天助说是弟弟地保搭救的他。大家不大相信。待他们略略回忆了一下,最终还是有点信了。地保以前每天吃过晚饭都要坐在打麦场上拉二胡,最近却没有听到二胡的声音;以前下地干活,动不动会有人拿地保取笑,这一段时间却没人再提起他。这说明地保确实没有在村里。倘若天助说的话是真的,他们就更想不明白了,地保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但谁都没有去追根究底,他们明白,近似于喝倒彩的举止,一旦被单眼罗知道,将会有更多的人被牵连进去。
一直躺在炕上装病的胡子刘,听说天助被放回来,一屁股从炕上坐起,骂道:“什么鬼点子?让老子在炕上窝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屁事没有顶,还落得个浑身不自在,简直是吃饱了撑的!”胡子刘只能对着老婆发火,胡子刘不敢将这些话说给单眼罗。当时单眼罗执意让他这么做,他就在喉咙里嘀咕过:“让一个大活人天天躺着,等于把一根细绳子绑在脖子上,不疼不痒地勒人哩,能受得了?”单眼罗说:“受不了也得受,不给狗日的天助点颜色,他就会骑到咱们头上,你喜欢别人在你头上拉屎拉尿?再说了,躺着睡觉有啥不好?工分拿着,一天抱十回老婆都没有人管,多好的事!”
开始几天,胡子刘倒觉得挺舒服,吃了睡,睡了吃,无聊的时候就在老婆身上发泄,有点像神仙过的日子。时间一长,老婆就不愿意了,说家里的活儿积了那么多,胡子刘一样都不干,反要过来捣乱,哪个男人白天干那种事情,还不如到村里去骂张三骂李四呢,眼不见心不烦。胡子刘不听。胡子刘每到那种时候便心如火燎,他不允许老婆推辞。他一把将沾了两手面浆的老婆拉到炕头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她压在身下。到了傍晚,他的觉正好睡醒,再没有力气干男女间的事情了,就坐在院子的石板上看星星。他几乎一天接一天地过这种日子,没几天,就撑不下去了,便透过门缝偷偷地往外看。他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出去。以前他受王南原欺负的时候没有这种欲望,他甚至觉得那时要有这么个机会反倒好了,那样,他就可以躲开瘟神们的批斗,不再承受精神的凌辱与身体的摧残。现在不同了,他不需要再躲别人,而是别人都在躲他。他已好些天没有骂人了,喉咙痒痒的,像钻了毛毛虫。他骂人骂顺了,到这会儿似乎已经有了瘾,一天不骂都觉得不舒服,况且是过了这么多天呢!现在天助回来了,躲着藏着哼哼呀呀地装病还有什么用?!
胡子刘不想再忍受,一把将院门拉开,太阳哗地射在他的身上、脸上。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刚要骂邻家的一只狗,却遇到了单眼罗一双锋利的目光。他忘了单眼罗已经是王家堡的人,就住在离他家不远的一个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他面前,以为单眼罗是冲着他来的,刚刚还直着的腰板顷刻弯了下来。他先笑了一声,然后解释:“天助被放回来了。”单眼罗板着脸,将他推到门道里,说:“你简直是猪脑子!这么出去,说明啥?不就在告诉人们你在装病陷害天助吗?到时候,你能管住别人的嘴?让人把你吃了还差不多。”
胡子刘看了半天单眼罗,还是没有想明白。
他的这种不明白,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他不愿再受那种豢养动物一样的禁锢。他只盼着走出自家的院子。单眼罗生气了,说:“这是往自己的狗头上套链子,自己将自己捆死了却不知道是咋回事,愚蠢,实在愚蠢!”单眼罗让胡子刘继续装下去,要装得跟真的一样:“他回来了又怎么样?公安局不管他,大队难道就管不了他?”
天助不知道这些。天助从县里回来就直接进了家门。
他三步两步跨进自家院子,正好与迎面走来、有几分憔悴的母亲苏大脚碰面,他抛下手里的几件破衣服扑了过去。苏大脚“哇”地哭出声来,上前紧抱着儿子的头,一把一把抚摸着:“我苦命的儿呀,你能回来,那是神灵保佑了你啊!”苏大脚说着,将儿子拉进堂屋。堂屋正对面放了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黄胶泥制成的菩萨,菩萨的周围供了用面做的各种果品,有桃子、石榴、苹果、香蕉等等,还有纸马、纸羊。靠桌子的边沿上是一个黑乎乎的香炉,炉中的香火依然燃烧,对着屋脊释放着缕缕青烟。
苏大脚将儿子天助拉了一把,一定要他跪在菩萨面前。
天助没有动,天助指着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弟弟说:“什么菩萨保佑?要不是弟弟过去,别说回家,人家还真说不定会怎么折磨我呢!”
苏大脚一愣,扭头看了看地保,才突然意识到二儿子确实已好几天没有在她身边了。这些天她没有心思想地保,王二拐住了医院,天助又被公安抓了,她心里放着的只有这两件事,早把地保丢到一边去了。眼下她听天助一说,才意识到亏欠了地保,心疼地又抱住了二儿子,凄凄惨惨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天助从炕上爬起来,收拾好欲带的东西,准备去卫生院看望至今没有痊愈的爹。
天助开始并不知道爹为他的事喝了药。昨天,地保只讲了父亲有病住院的事,没有将病情说得那么清楚,他总以为父亲年轻时落下的哮喘病又犯了,便没有太在意。夜里母亲告诉了他实情,他就再也躺不住了,非得连夜去卫生院看望。母亲说太晚了,卫生院说不定已经关门了,明天吧,明天一大早就去。天助也就不再说什么。可他心里不是滋味,他清楚,是他害了父亲,他若不到竹篾厂去,就不会发生与胡子刘的事,父亲自然会安然无恙地继续在竹篾厂当厂长,怎么可能住进卫生院?
天助看望父亲所带的东西是苏大脚准备的。苏大脚知道,王二拐由于腿疾,一辈子都很悲观,孩子们也不大喜欢跟他交心,这是一次让王二拐亲近孩子的好机会,就让地保陪着哥哥一起去。她要孩子们与自己的父亲好好亲热亲热。
苏大脚早晨起得特别早,一起来就钻进厨房给老头子做好吃的。这些天来,为了救儿子,她将该花不该花的钱花得一干二净,想给老头子买点水果都不方便了,只好团了一块面,在案板上擀成一个个小圆,在锅里倒了油,炸起油饼。在乡下,在苏大脚这样的家庭里,这已是最可口、最好吃的东西了。
天助拿着母亲做的油饼,与弟弟一起走出了家门。他们没有走大路,一出门就绕到城壕背后的小路上。这条路近,跨过眼前的那条沟就到了。路上,地保问哥哥:“单眼罗要是继续找事咋办?”天助摇摇头说:“不会,公安局都将我放了,他有啥理由再给我找事?”地保说:“胡子刘的骨折本来就是装出来的,可你回来了,他却没有闪面,这里面肯定还有事情!”天助想想也是,装病是为了整他,他没有被整成,装还有什么用?人家能继续装,必然有新的来头。天助这么一分析心就慌了,但他没有表现在脸上,他不愿让弟弟跟着为他担心,说:“管他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着看吧。”他们于是就不再说话了。他们在“嚓嚓嚓”的脚步声中一直往前走。
不出他们的预料,新的意外果然出现了。
在天助弟兄俩从卫生院回来的路上,一帮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天助看时,为首的正是大队革委会主任单眼罗。他今天换了身不大合体的军装。军装不是正儿八经的那种绿,却是前些天公社供销社向外卖的民用布,比部队的正式军装要黄一些,看上去有点像电影里国民党士兵穿的衣服。而单眼罗却感觉不错,抬头挺胸,加上胸前别的那个大像章,威风也就摆出来了。
单眼罗只是站着,没有说话,第一句话是由他身旁的一位女青年说的,她叫春香,看上去还真有点春意盎然的样子。然而一说话,味儿却全变了,与那个具体人的差距也就拉开了。她没有笑的习惯,脸像一块铁,瞅一眼都能冻得目光缩回去。她用眼白看了一眼天助和他的弟弟,说:“挺自在的嘛,人还在炕上躺着呢,公安不追查责任,革命群众不会也不管吧?”天助说:“我就使了那么点劲,又是用刀背,不可能把人砸伤。若真的砸伤,到医院里去看,乡里乡亲的,我能不管?”
天助的这句话说出失误了,单眼罗马上接过话茬,说:“好,现在就去看!”天助窥了单眼罗一眼,没办法,只得跟在后面。地保心想坏了,哥哥答应了去胡子刘家,单眼罗的阴谋就已经得逞了,急得不住地跺脚。果不其然,事情从邪处出来了,天助和地保到了胡子刘家一看,胡子刘仍旧躺在炕上,一声紧似一声地呻吟。单眼罗为了证实胡子刘确实骨折,故意将被子撂起一角,扒开胡子刘裹着绷带的胸脯看了看。
天助疑惑不解,像在看守所里否定警察询问一样摇着头,嘴里不住地说:“不可能,不可能……”但却没有一个人听他辩解。
这样一来,天助走出了看守所,又被大队给带走了。在大队里,单眼罗与天助进行了一场没有外人参与的谈话。单眼罗将两天来一直坐在大队房檐台上的天助叫过去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落了这么个下场吗?”天助回答说:“不知道。”单眼罗又问:“一个人活得不耐烦了,会去做怎样的蠢事?”天助本来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想了几种答案觉得都不确切,就又说:“不知道。”单眼罗拍了一把桌子,喝道:“你以为你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员是不是?一问三不知的,到我面前逞强来了?娃你想错了!我会让你明白,也会让你老爹老娘也跟着明白!”
单眼罗就是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让他管住那张不干不净的嘴。单眼罗依然想的是天助向人们散布的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一直在心里骂:“我玩弄我自己,你操哪门子闲心?简直就是驴槽里探出个马嘴!自己找着往粪坑里钻,还嫌臭,怪谁呢?”单眼罗不会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天助也就只能在闷鼓里活受罪。
天助在大队待了两天,单眼罗对着他发了两天的火,觉得再发已提不起兴趣,就将他派到燕子嘴工地上去了。燕子嘴正在修一条通往深山里的盘山公路,离王家堡很远,少说也有四十多里地。天助背起铺盖,拿着一把大洋镐,一干就是多半年。
王多劳这几天头疼病又犯了,疼起来常会躺在炕上打滚。
谷子一大早用架子车将王多劳拉到河湾镇。她没有进镇里的医院,而是去街面的小巷里找了位老中医。这是她娘家的一位伯伯告诉她的,说是老中医能治各种疑难杂症,许多人经他治疗,全都好了。谷子相信伯伯的话,找到老中医家里,让他给王多劳号了号脉,顺便抓了两服汤药,回来就开始煎熬。
王多劳的头疼病已不是一天两天,从儿子死去的那天就开始了。当时儿子王南原被一些人从苏大脚家扶回来,在家仅仅躺了两天,突然就听见了儿媳的哭喊声。他知道事情不妙,上前去托儿子,一托吓坏了,儿子浑身冰凉,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他将两根手指放到儿子的鼻孔上试了试,就不得自己地颤抖起来。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气了。王多劳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哇”的一声下去,半天听不见第二声。
后来王多劳醒了,后来他就得了头疼病。
王多劳看了几回医生,吃了不少药,本来,病情已得到了控制,谁知这几天又犯了。王多劳这次犯病的过程很蹊跷,前一天还好好的,去了一趟大队,回来就双手捂着头,“哎哎呀呀”地叫。王多劳的老伴死得早,他这一辈子就守了王南原这么一个独苗儿,王南原的死,让他受到致命的打击,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道里抽旱烟,几乎不再与人说闲话。他的脑子里总也丢不掉儿子的影子。
谷子一直对公公很好,即使后来她知道了王南原做过的那些丑事,依然没有改变。她一日三餐,做好了饭总端到王多劳的屋里去。王多劳清楚地记得,儿子死去的当天,他晕过去,醒来发现谷子站在他身边,好像对他说要伺候他一辈子。那是他在迷迷糊糊中听到的第一句话,他一直想证实谷子的那句话是安慰还是发自内心的真实倾吐,可还没有来得及验证,让他恐惧的事情就出现了。
那天他去了大队。
他已好久没去过那个地方。从不当贫协主任的那天起,他就发誓不再跨进那个院子一步。他没有想到单眼罗会叫他过去。早晨,王多劳刚披了衣服准备下床,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就到了家中。他没有直接到屋里去,只向谷子转达了单眼罗的意思就走了。谷子进屋将来人所说的话学给了王多劳,王多劳蹲在炕上骂:“狗日的,这时候想起了我,他有啥脸面跟我说话?我不去!”
王多劳清楚,单眼罗绝对没安什么好心。他能将自己的贫协主任撸掉让他爹当,其用心显而易见。从那时候起,王多劳就没有给过单眼罗好脸色——单眼罗能有今天,还不是儿子王南原为他修的路?再没有良心的人,也不该接二连三地找茬,单眼罗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王多劳的侮辱与欺负,放在谁身上也不可能没有气。王多劳因此也就将来人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下午,又有人到王多劳家里来了,这回来的是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刘二娃,刘二娃黑着脸,一进门就叨叨开了:“你以为你是谁,连领导的话都可以不听?反了你了,你现在就跟我走!”王多劳没办法,就去了。
大队院子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两块废铁板焊接的铁门半掩着,透过门缝,看得见院子里丛生的杂草和开会留在那里当凳子的一大堆半截砖头,若不是门口挂着“西坡大队革委会”的牌子,谁都会以为这里是废弃了的养鸡场。
刘二娃在前面走得紧,王多劳有点跟不上。王多劳其实是故意拖延时间。他猜不透单眼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罗根有死了,贫协主任的角色真没有合适人了?王多劳扳着指头算了算,全西坡的贫下中农,没有谁比他受的苦更大,贫协主任除了他又能有谁?当这个念头在王多劳心里一闪,他随即又骂了自己一句“没有记性”。他知道,单眼罗若有那样的心肠,就不会半道里将他换下来。
王多劳进了院子停住了脚步,从脖项上抽出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一边走一边往烟锅里装旱烟,目光却斜到了那扇贴着白纸的窗户上。他透过模模糊糊的窗纸已经看到了单眼罗那个干瘦的头颅,好像晃了几下,然后停到了一个什么地方,是那种伸长脖子窥视的姿势。王多劳顿时忐忑起来,下意识地将脚步放慢了一点。刘二娃将王多劳推了一把,王多劳向前一扑,将一条腿甩了出去,而另一条腿却仍在门外。这么一扭,他差点跌在地上。王多劳瞪了刘二娃一眼,正想说几句难听的话,单眼罗站到了他面前。
单眼罗很热情,拉着王多劳坐在办公桌跟前的凳子上,爷长爷短地唤了几声,将一杯热乎乎的茶水端过来,递到王多劳手上。
单眼罗做完了这一切,发现刘二娃没有走,脸黑了一下,意思是让他出去。刘二娃向后退了一步,却站住了。刘二娃知道单眼罗的习惯,喜欢在拷问村民的时候动不动就喊民兵,单眼罗如果到时候喊起来,没有人在跟前,不就失了革委会主任的威严?他因此没有敢动,他是在等待单眼罗确切的指令。单眼罗又盯了他一眼,问他还有事吗,他摇摇头,不知所措地向四周看了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剩下了单眼罗同王多劳两个人。单眼罗对着王多劳呆看了一阵,突然眼睛里闪着泪花说:“实际上我是很感激我干爹的,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一点我心里明得像镜子。你也知道,干爹活着的时候得罪的人多,偶尔不做做样子也是不行的……有对不住你老人家的地方,就担待点吧……”王多劳在心里骂:狗屁,做什么样子?做样子能做得连你爷爷的贫协主任也撸到一边去?
单眼罗说了一阵,见王多劳不插话,一直用疑惑的目光窥看他,突然就假装起伤感了。他从门后拿过来毛巾,在脸盆不多的一点浑水里蘸了一下,横着竖着抹了两下眼睛,说:“……也怪我鬼迷心窍,为了照顾我爹的情绪,把你换了下来,谁知他没有那个福气,早早走了……我这几天老想这事,觉得对不住多劳爷你对我的疼爱,今天把你叫来,就是想与你一块商量商量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