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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751-800行) (16/38)
王多劳突然一个振奋,站了起来。从他内心讲,他希望能重新回到贫协主任的位置上去,那样,他就不用再去看别人的眉高眼底,先前已经有了的派头又能拿到手上,确实是件他情愿干的好事。但他想了一下,马上便冷静了下来。单眼罗是什么人,他曾对儿子南原就表示过忠诚,说他不光要孝敬南原,还要孝敬南原全家,可后来呢,南原刚把他提成革委会副主任,他就开始在下面捣鼓!王多劳这么一想,竟自觉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单眼罗以为王多劳怀疑他的诚心,向王多劳跟前走了一步,说:“真的,我咋可能在多劳爷跟前说谎话?”王多劳在单眼罗再三再四的表白下,也就说了心里的话:“你今天能叫我一声爷我已经满足了,当不当贫协主任不打紧,可我确实想过,论苦大仇深,西坡十一个小队没谁能超过我,当着也没他谁说的啥……不过这事究竟咋办,你自个拿主意,我的态表得再好,人家公社也不会算数。”单眼罗说:“至于下来咋办,你不用操心,我有办法……不过,多劳爷生活怪艰难的,我想……想照顾你,你……看行不?”单眼罗说到这里一狠心,终于将关键的一招拿了出来,“你看,我将叫‘爷’改做叫‘爹’咋样?”
王多劳吃了一惊,“爷”这个称呼自从南原死后单眼罗就没叫过,今天刚喊了一声,为啥立马要变做“爹”呢?王多劳觉得奇怪,结结巴巴地说:“唉,人家都知道你将我儿子叫干爹,现在又将我叫爹,不怕村里的人说三道四?”单眼罗分辩道:“我还没有将事情说清楚,你就急了。是这么回事,我是想,你一辈子也不容易,等过几年你老得不能动了,还不得有个给你端屎端尿的?谷子是个女人,干这些活不方便,可我干挺合适,你不愿意?”王多劳说:“不是不愿意,是没有那个福分。”单眼罗说:“咋没有那福分?假若你将谷子嫁给我,那不就名正言顺了?”
王多劳终于明白单眼罗的用意了。单眼罗将他叫到大队来,根本不为贫协主任的事,而是要以贫协主任为诱饵,钓他那只傻鱼。这怎么可能?先不说谷子同意不同意,倘若真那么做了,辈分不就全乱了?这在乡下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是被千人万人骂八辈子先人的事,咋可能行得通?
王多劳不说话,王多劳一直用双手抱着头。
单眼罗没有注意王多劳的表情,他只想着自己的事。他这时候又拿出了惯用的伎俩,将头扬得高高的,眼睛看着房顶上的一根根檩子说:“这是多好的事啦,谷子还年轻,即使人家不提改嫁的事,做老人的也该考虑呀,你总不希望谷子守一辈子寡吧?再说了,与我结了亲,贫协主任的帽子又能戴在你的头上,你福也享了,风光也风光了,多好的事情,真的就想不明白?”
王多劳仍旧双手抱头。
单眼罗耐心地等着,他希望能从王多劳嘴里得到一句肯定的话,可是没有。这让他突然就不耐烦了,眼睛鼓得溜圆,说:“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权当我前面的话没说,你明天就到燕子嘴工地去修路。这叫公事公办,你看着办吧。”王多劳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王多劳知道燕子嘴,也知道那是怎么的一个环境。他已七十多岁的人了,脚手不灵便,加上长期有病,怎么可能去深山里爬高下低?他的头嗡的一下,半天缓不过劲儿。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做不了主,我得……得问问谷子……”
王多劳离开大队后,单眼罗独自一人哈哈地笑起来。王多劳最终还是软了,王多劳软得让单眼罗感到很舒服。这个办法是他坐在老庙台上吃着红薯时突然想到的。那天,他从红薯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生红薯,用袖口擦了擦,坐下来慢慢地啃。啃着啃着不小心一块掉进坡底下的黄鼠洞里,他急急地跑过去,用手去抓,手太大,进不了洞口,他于是从树上折下一个枝儿,慢慢地掏,一下一下,终于将红薯掏了出来。单眼罗扒拉了一下上面的土,一口吞进肚里的时候,突然高兴了。他将这一过程与获取谷子这个人连在了一起。王南原死了,他对别的女人索然无味,他唯一看中的是谷子。可三番五次的,谷子就是不依,将家搬到了谷子家的隔壁依然无用,这便成了他的一件头痛事。他一天得不到谷子,就一天寝食难安。现在不用发愁了,他掌握了一种“借助”的技巧——掏取红薯借助的是树枝,得到谷子借助的是王多劳。可见,人还是能想出绝妙的办法。
单眼罗听说谷子对公公一向孝顺,夏天为王多劳找阴凉,冬天为王多劳烧热炕,什么事都没有马虎过,而且始终没有怨言。这样知冷知热的儿媳妇,即使公公死扛着不同意,儿媳也不忍心为了自己让公公到工地上去受罪。单眼罗的苦肉计一经施展,不出所料,王多劳果然无法再跟他抗衡,向他吐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单眼罗因此又向目标迈进了一步。
在返归的路上,王多劳向前走一步,向后看一眼,仿佛丢失了东西一般。
王多劳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真希望眼前突然出现一口深井,他一闭眼跳进去,那样,或者就得到了彻底解脱,谷子也就不会为这件事为难了。谷子是个好孩子,自从进了他王多劳家的门,到现在七八年了,累事苦事遇了不少,可谷子牙缝里从来没有露过一句埋怨的话。儿子一命呜呼,按常规儿媳妇的心早不在这个家了——现在又不是旧社会,年轻女人改嫁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可能守得住?王多劳也打定了主意想让谷子改嫁,他试探了几次,谷子却没有那个意思。有一回,谷子竟跪在他面前说,她一定要为王多劳养老送终,决不会丢下老人不管。王多劳听了很受感动,说:“孩子呀,你也不容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该咋办就得咋办,做公公的怎么能违心地让你受一辈子苦!”
王多劳其实就是被自己的那句话给闹的。
让谷子改嫁是他的主意,可要他去劝谷子嫁给单眼罗,他心里十二分地不同意。单眼罗是什么人?他不是不了解,连从小屎里尿里拉扯大自己的养父都不知道孝敬,真要与谷子结婚了,受罪的还不是谷子?王多劳不愿把儿媳往火坑里推。可狗日的单眼罗出了绝招,倘若拒绝了单眼罗的要求,他就得到燕子嘴去修路,这不光是出苦力的事,更是受侮辱、丢面子的事。西坡大队近几年向外派工,哪有像他这般年纪的人?他这么一想,顺势歪在了塄根上,头像破裂了似的疼痛难耐。
王多劳迷迷糊糊中看到了儿子南原。南原似乎不像以前的南原了,穿了一身朴素的淡黄色衣服,走路很吃力的样子。他问儿子要干什么,儿子说他欠了别人的债,要去给人家做苦力偿还。王多劳想了想不大对劲,现在是新社会,贫下中农当家做主了,怎么还要到受煎熬的日子里去?他正要问个究竟,刚刚出现在脑子里的画面模糊了。他左顾右盼了半天,方才看出了点门道,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阴间吗?儿子死了,死了的人到了另一个世界或者仍然有做苦力这么一说,但他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受那样的惩罚。这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事情。他曾在神像面前祈祷过,他说他宁愿自己死后八辈子都不超生,也要让儿子到了另一个世界平平安安。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儿子咋可能遭那样的罪?他吃力地呼喊,他让儿子领着他,去寻一个说理的地方。他还说他就守了儿子这么一个独苗苗,不能让儿子吃苦,他要替儿子分担点儿事情。儿子不等他,在前面飞也似的奔。他生气了,流着泪骂,这一骂,却将自己弄醒了。他一看,自己却原来躺在自家的炕上。
王多劳被人从野外抬回来,谷子就守在他的身边。炕沿上还坐了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向北,他与王多劳是本家,听到王多劳晕过去的消息,就赶来了。另一个是苏大脚,她是谷子叫来的,尽管她自己家里也遇了不幸,可谷子硬叫,她也就来了。苏大脚继续施展她自己接神送鬼的方法,拿出一个黑老碗,碗里盛了水,捏三根筷子,很认真地将筷子立在水里,然后一把打倒。
王多劳一直在说胡话,喉咙里咕隆咕隆的,像有一只弹球在滚动,滚了很久仍旧听不清说了些啥。后来向北“多劳叔多劳叔”地在一旁叫,叫了半天,王多劳才慢慢睁开眼睛,问:“我不是在……在大队吗,咋……咋……又回来了?”向北说:“你倒在半路上,被好心的人给抬了回来。”王多劳艰难地咳了一声,又问:“是谁?”向北没敢道出姓名,用手比画了一下黑色的陶罐,又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意思是说,是那些带了黑袖章去坳地里挖大口井的人。王多劳听了,使劲摇头,很不满意的样子,好像是说,倒也就倒了,怎么被“黑五类”们给抬回来了呢?受了这么大的一个恩惠,让村里的人看见了,还不说三道四?向北看出了他的担心,安慰说:“他们抬回来没停就走了,其实谁也没有发现。”王多劳这才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王多劳从发病到现在,都过去了好几天,还是下不了地。饭也吃得很少。谷子知道公公喜欢吃鸡蛋酸汤泡油饼,就去邻居花二秀家借了两个鸡蛋,点一把麦草火,推开加了油的千层饼,在锅里一转,快快地做好,将碗端到公公面前。公公只说他没有食欲,不想吃。公公刚说了一句,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谷子看出来了,公公有心思,就问:“到底出了啥事,你说出来,说不定我会为你出个主意。”谷子的初衷是想安慰安慰公公,谁知正好说在王多劳的痛处,王多劳哇地哭出了声,说:“孩子,你还是找个你愿意的人家吧,别因为我耽误了你……”谷子说:“爹,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不嫁,你那么大的年纪了,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王多劳只管摇手,说:“傻孩子,你啥都不知道,啥都不知道呀!”谷子从老人的话里听出了蹊跷,追着问:“到底出啥事了?”
王多劳又咳了几声,扶着炕墙慢慢坐起来,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单眼罗如何不怀好意地逼他,如何用燕子嘴修路的事要挟他等等那些烦心的事,说完了,痛心得直砸自己的脑袋:“孩子,你自己想办法吧,只要你不受罪,爹老了,活到这个年岁上,即使死了,也不冤!”谷子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是啥大不了的事呢,爹你别怕,他下一步要是再逼你,你就答应他,就说我同意了,让他来找我。”
谷子突然说出这种话,吓了王多劳一跳,以为她气糊涂了,拍着炕边喊起来:“你这孩子,你不知道单眼罗是什么人呀?”
谷子怎么能不知道单眼罗的为人?谷子算看清楚了,在这个世界里,想躲躲闪闪地寻安生根本没有可能,单眼罗对待他们的态度就是例子。单眼罗这一回拿出了他最毒的一招,在他那里,早就没有了善恶之分、廉耻之别,只要他想做的,不管怎么伤天害理,他都会狠着心去干。这样的人存在一天,村子里的人就会遭殃一天!这不是谷子今天才想到的事情,她已为这事煎熬了许多个白昼和夜晚,眼下公公重新提起来,她就再也不愿回避了。她劝公公:“你不要管,有他叫娘的时候。”
王多劳后悔极了,他完全可以不说出发生在他与单眼罗之间的事情,将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烂在心里。咋就没有把握住呢?他在心里骂自己实在是老糊涂了,想不清事理了,一不小心就把什么都露了出来。那是将人往火坑里推,接下来可怎么去收场?乡亲们倘若知道是他从中作祟,还不咒死他了?人活多少岁也得死,与其在熬煎中受罪,还不如现在就结束了这条老命。
王多劳一连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他有心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又怕乡亲们将自己的死因强加到谷子身上,让她往后更不好做人。有心依了儿媳谷子吧,觉得对不住谷子,对不住死去的儿子,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到底咋办?正在他绞尽脑汁、无计可施的时候,单眼罗的人又一次走进了王多劳的家。
胡子刘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还不见单眼罗给他口话,心就不是心了,倒像是深秋里放糖了的火罐柿子,软在土炕上,连肠肠肚肚都快要流了出来。更像吃了药饵的耗子,躺不了几分钟就要从炕上爬起来,满院子毫无目的地乱窜。他伸长脖子向外探一探,唯恐外面有什么人在走动。他不怕社员看见,他怕的是单眼罗,倘若单眼罗像鬼一样突然进了院子,他说不定会吓得尿了裤子。他答应过单眼罗,就是躺得脊梁上生了疮也不会再动。这话说起来容易,一旦真躺的时间长了,就不好坚持了。他从仰着躺换成侧着躺,又从侧着躺换成靠紧墙壁斜坐着,可不管怎么换,始终都不舒服。
他今天在院子里转悠的时间比以往什么时候都长,几乎进了屋在炕边上坐一小会儿就又到院子里来了。他一遍遍地喊老婆,让老婆为他当侦探,老婆说:“中午还吃不吃饭了,让我来回这么折腾?是不是打算把嘴吊起来?”胡子刘见老婆有怨气,也没有好言语:“别说两个月,你躺二十天试试?”
胡子刘实在躺不住了就对着老天发誓,说即使让他不当王家堡的队长,他也不能再那么躺了;即使从今往后不让他睡女人,他也不受那份难以忍受的洋罪了。他一直想不通,这哪里是在教训天助?明明是在整治他自己呀!天助大不了流点汗,可他煎熬的是心!
他走到用碎砖块垒砌的后院门口,那里有他一天挨一天放在鸡窝上用来计算天数的柴火棍儿,过一天就放一根,像游子计算回家的日子,一根一根都饱含了漫长的等待。今天,他到了鸡窝旁又忍不住地数了一遍,就觉得心里的数字远远大于堆积起来的数字。单眼罗曾对他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定得装到那个时候。可柴火棍儿堆积的数字表明,才刚刚两个月零三天,再数都不会多。他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胡子刘实在耐不住了,就指着自家院子里的那棵榆树骂,他骂它弯弯曲曲尽长不顺溜的枝,横里竖里都不是个好材料。骂它不高不矮本来就没有啥本事,只会绕着墙根转弯弯,动不动就把倒霉事给引来了。前一句与院子里的榆树还多少有那么点联系,后一句纯粹是指桑骂槐。胡子刘这时候不可能骂耕田,也不可能骂死去的王南原,他实际上在骂单眼罗。在这两个多月时间里,他躺在炕上没事,反复将单眼罗与王南原做了比较,得出的结论是,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王南原可恨的一面是让他不大不小上了五次批斗会,上完也就不管了,他可以继续扭头,继续对着天对着地谩骂。单眼罗虽让他当了队长,可两个多月窝在炕上所受的罪加起来,就好比上了六十多场批斗会,说起来比王南原还要浑!胡子刘这么一想,忍不住又骂起来。
他骂得很解馋,抡着胳膊踢着腿,像是有一个固定的目标。他这么一煽乎,惊动了正在下蛋的母鸡,老母鸡咯咯咯地飞起来,叫声比胡子刘的谩骂更亢奋。胡子刘不服,将胳膊又抡了一下,要给它一点颜色看。鸡被激怒了,跳起来,对着他的脸抓出了一道血印子。老婆看见,急忙赶过来,要给他抹红汞,他将她的手拨到一边,心里的火顿时发大了:“你好,都是你的好,把你男人啄死了你就高兴了!”在胡子刘看来,这简直就是老婆使的坏。鸡是老婆养的,老婆每天给它食吃给它水喝,百般娇惯它,它才有了抓人的力气,不是老婆的错能是谁的错?
胡子刘不会服气。他是王家堡的生产队长,将人都能一个个治得服服帖帖,何况一只鸡?他眼珠子一转,决定杀了这只鸡。他自己不想动手,他要学一学单眼罗的那种派,凡事使个眼色别人就能心领神会。他于是就对着老婆实践了一次。老婆却没有动,他又使了一次,老婆还是没动。他不可思议,就用一只手作刀,另一只手做出捉鸡的样子,认真地比画了一遍,老婆看着愣神,还是没有看懂是什么意思。胡子刘生气了,二话没说,向那只老母鸡扑过去。胡子刘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装病不装病的事了,只想看着抓伤他的那只鸡突然躺在他的脚下,连哀鸣的机会都没有。
老婆这回看懂了,鬼哭狼嚎般地追过去,拽着胡子刘的衣袖不放松,说:“没有了老母鸡,你给我下蛋呀?你一袋一袋抽旱烟,钱从哪里来?”胡子刘说:“我就是不抽旱烟,也不能让一只烂熊鸡不服管教!”老婆说:“管教?你管教得了谁?”胡子刘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耕田、谷子、向北……哪个逃出了我的手掌心?”老婆说:“算了算了,再别卖你的乌马长缰绳了,只有你才逃不出人家手掌心哩。还不如一只鸡,鸡至少能飞过院墙,可你嘴硬,走到门外面让人看看……”
老婆的话激怒了胡子刘,他便不再与她磨牙,冲进厨房,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挥着嚷着满院撵鸡。老婆没办法,坐在门道里放声干号起来。几个多事的老人,平时不下地,听见了,觉得奇怪:胡子刘病了,在家躺着,这时节胡子刘的老婆哭喊,是不是人死了?感叹之余,相互转告,便约了你或者他,将胡子刘家的大门推开一道缝往里看。这一看不打紧,胡子刘的秘密暴露了。胡子刘能在院子里撵着鸡跑,哪来的病呀?这话虽然没有人说,但老人们往胡子刘眼前那么一站,等于什么都说了。他们点着头作出一个尴尬的笑,说:“队长的病好点了吧,我们几个一直说过来看看,到今儿个才抽出点时间。”胡子刘哼了一声,故意问:“你们又不上工,啥事忙得咋就抽不出时间?”几个老人无言以答,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皱纹一上一下抽动,笑也就不像笑的样子了。
胡子刘其实这时候早已忘记了他装病的事,一转身竟使唤上了老人。他向他们作了暗示,意思是让几位老人从门口包抄过来,把鸡拦住。老人们哭笑不得,也就将两只手摆开,赶着鸡往里面走。胡子刘弓着腰,等母鸡快到跟前,一个鹞子扑食,张着臂向老母鸡压下去,老母鸡没能逃得脱,扯着嗓子叫了几声,就被胡子刘掐住了脖子。胡子刘从窗台上拿起菜刀,在石头了蹭了两下,就要往鸡脖子上搁,几位老人见他将心思全用在杀鸡上,没有工夫顾及他们,方才悄悄地溜了出去。
老人们的见闻,过了两个时辰就成了王家堡村民议论的焦点。田里锄草的,梁上施肥的,到了歇晌,全都围在一起,为天助抱打不平:“没病就是没病,为了坑害别人硬装着,这简直就是雪地里埋死人,雪化了,还不露了馅儿?”
“人到世上是积德行善来了,少做点缺德事,死的时候才不会学牛叫!”
“瞎事做多了,说不定哪个夜晚鬼就要到他家炕头上掐他的脖子。”
……
村里一时间风言风语四起,顿时给王家堡的空气里注入了另一种味道。
这些不大好听的话到了单眼罗耳朵里,一听就知道骂声不仅仅对了胡子刘,肯定也有他的份。天助与胡子刘的事是他一手操纵的,要平息人们的议论,他不出面看样子是不行了。中午吃过饭,他在刚盖起的新房里睡了一个午觉,起来,绕过几棵槐树,就径直到了胡子刘家的门前。他一把将门推开,胡子刘果然蹲在墙根上拔鸡毛。胡子刘见单眼罗来了,先是吃了一惊,单眼罗迟不来早不来,偏偏在他与老婆吵了架,没有人替他放哨的时候推门而入,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将鸡举了一下,马上就有了词儿:“罗主任来了,我揣摩着你肯定这几天要到家里来,这不,早就在这里杀鸡等候了。”
单眼罗吃了一惊,胡子刘能随机应变地说出这么一番话,可见胡子刘在他面前已开始学着耍花招了。倘若胡子刘将这种习气继续下去,也许很快就会不服管教,变成另一个他琢磨不透的胡子刘。他在思考这种变化的可能性,没有去理胡子刘,却走到抹泪的胡子刘老婆跟前,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胡子刘老婆将上午发生的事向单眼罗说了一遍,单眼罗却嘻嘻地笑起来,说:“不错,不错,有点像我的脾气,能折不弯,鸡欺负咱,咱就跟鸡较劲儿,人不老实,咱就跟人摔跟头。像我,像我!”
胡子刘见单眼罗夸他,给鼻子上脸,说:“我没有诳你,你来了就不要走,咱一块儿吃鸡肉。”单眼罗伸出舌头在嘴边舔了一下,说:“那还用说?不过,我过来可不知道你在杀鸡,我是听到别的话不放心,赶来了,”单眼罗接下来便说出了他的担心,“我给你再三叮咛过,三个月后再出门,你咋就管不了自己呢?”胡子刘说:“不是我出去,是那帮老汉撵过来的。我没想到他们会坏事。”单眼罗带着训斥的口气说:“没想到?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哩,这么下去,连我都要为你背黑锅!”胡子刘见单眼罗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哀求道:“我实在受不了了,你就想个别的办法,我一天都撑不下去了。”单眼罗说:“撑不下去就不硬撑,你说你准备怎么走出你们家的大门?”胡子刘以为单眼罗生气了,故意拿话堵他,怯怯地低下头,说:“那就硬往下扛呗。”
单眼罗将眼睛狠劲闭了一下,很不满意地骂了一声娘,说:“你咋就这么蠢?那几个老头将你的‘笼笼’全卖完了,到这时还硬扛有什么用?”王家堡的人把传扬别人的丑事叫卖笼笼,单眼罗用这句话,是说胡子刘傻得不透气。胡子刘见单眼罗真的要他出门,高兴地拿出烟锅让单眼罗抽烟。单眼罗抽了一锅,说:“你明天就下地,但走路不要太快,给人一种病刚刚好的感觉。到晚上开个社员会,讲讲阶级斗争新动向,顺便敲打敲打那几个年岁大的,但不能过分,他们毕竟都是长辈,得罪了连他们的儿子、孙子都要站出来跟你较劲。”胡子刘点点头。胡子刘终于在老头子们的歪打正着中得到了“解放”,他真想在单眼罗走后唱一曲“解放了,天亮了”的歌。
胡子刘走出自家大门的那一瞬,天格外明亮,一棵棵树木看上去也巍峨挺拔了。他手搭凉篷向远处看了看,田里的早秋已经高高的了,塄旁的蒿草也不再是绒绒的黄、嫩嫩的绿,而成了深黛色。狗日的日子像飞一样!他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试着让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嘴里涩涩的,很像刚刚嚼过了草,失去了往日的光滑。他知道需要说的话已有些日子没有说,需要骂的人同样许久没有骂,心里浓浓地起了点失落,脚步马上就加快了。
这是一片留着来年种麦子的闲地,地里的土疙瘩很大,胡子刘没走几步鞋子就磕掉了,他对着一块土疙瘩踢了一脚,干脆将鞋脱下来提在手上。他要到棉花地里去,棉花苗刚刚出芽,紧要的是得赶快松土。他远远地听到了一伙妇女的嬉闹声。他虽没有看见那里的人,这嬉闹却已证实了他的判断:这帮嘴上不长毛的破烂货根本就没有好好干活!胡子刘急不可待,他要到那里去给她们点颜色看——胡子刘早就忘了,在女人们集成堆的地方他从来都没有占过便宜,女人在嬉闹中常常轻易就能把他“拿下”。
胡子刘提着两只鞋突然站在女人们面前,还真将她们给唬住了,刚刚无节制的嬉笑戛然而止。可沉默仅仅滞留了几秒钟,就被一句酸溜溜的话闹得沸开了锅。说话的是铁算的老婆花二秀,她刚到秋地里尿了一泡,回来就见大家不吭声了,接着便看见了提着鞋子的胡子刘。她对胡子刘反感极了,一瞅见就犯恶心。她一直想找机会戏弄戏弄他,今天总算找着了,便提着嗓门说:“胡子队长看样子好长时间没上老婆炕了,连鞋都怕来不及脱,这是棉花地,不是你家,这么多女人,真要一齐上没准就把你抽干了。”女人们随即哈哈大笑。不怕羞的几个老女人,听了花二秀的话,一拥而上,冲到胡子刘跟前就要扒他的裤子。胡子刘曾经有过这么一次遭遇,不过那次是在碾麦场上,男男女女的人很多,他在几个男人的帮助下才没有闹出难堪。这一回却不同,这一回是在野地里,而且没有前来帮忙的人,胡子刘就有点怯了,欲转身逃走,可又一想不行,装了两个多月的病,今天刚刚露面,就心甘情愿地败下阵去,还不让人背地里笑话?
胡子刘正在犹豫,女人们已经动起手来,抱腰的抱腰,扯腿的扯腿,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摁倒在草丛里。这时有人也就向前解他的裤腰带了。胡子刘的裤腰带是一截榆树皮。几根榆皮条子像辫子一样拧在一起,粗粗地一系,仿佛半山腰上拴了一圈铁链。女人在家里做针线,解扣缝扣习惯了,真可谓手到擒来,没多大一会工夫,胡子刘的下身就赤裸裸的了。女人们将他像面袋一样的内裤扔到了树杈上,拉着光着屁股的胡子刘在女人堆里转。女人们哈哈地笑,你或者她也就说出了让胡子刘更加脸红的话:“还以为胡子队长怎么了不起,原来才那么大一点东西,连一只老鼠都喂不饱哩。”
胡子刘用了吃奶的劲,甩开她们,蹲坐在地上,双手捂着下身,动都不敢动一下。这时有刻薄的女人便开始挖苦:“胡子队长说啥也得站起来,鼓鼓劲,让那玩意儿也像堂堂的队长,我们大伙也就服了。”
“胡子队长的脸今天也没有往常那么黑了,是怕一不小心跌进女人的裤裆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