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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8)
大体而论,如果一切伟大的事物——对于少数心智有许多意义的事物——仅仅被简练地并(因而)晦涩地表达出来,使得空虚的头脑宁肯把它解释为胡言乱语,而不是翻译为他们自己的浅薄思想,那么这就对了。因为,俗人的头脑有一种可恶的技能,就是在最深刻丰富的格言中,除了他们自己的日常俗见之外,便一无所见。
顺便说说,尽管如此,赫拉克利特还是没有躲过“空虚的头脑”。斯多噶派已经对他作了肤浅的曲解,把他关于世界游戏的基本审美直觉拉扯为对于世界合目的性的平庸关注,而且是出于人类利益的关注了。因而,在他们的头脑中,他的物理学变成了一种粗鲁的乐观主义,并且不断促使张三李四“友好地鼓掌”(plaudite
ami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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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HERACLITUS
Ⅳ“超人的智慧
小_说txt天_堂
8.1 “超人”哲学家
赫拉克利特是骄傲的。如果一位哲学家感到骄傲,那就确实是一种伟大的骄傲。他的创作从不迎合“公众”、群众的掌声,或是同时代人异口同声的欢呼。空谷足音乃是哲学家的命运。
他的禀赋是最罕见的,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不自然的,甚至和同类禀赋也是互相排斥和敌对的。他的自满必须是一堵金刚石筑成的墙,因为即使万事万物都和他作对,这堵墙也不能遭到毁坏。他向着不朽的行进比任何别人更加辛劳曲折,但是,没有人能比哲学家更有信心能到达行程的目的地——因为他除了在一切时间的张开着的翅膀上,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停留。不斤斤计较于现在和当下,这是伟大哲学天性的本质之所在。他拥有真理。无论时间之轮怎样随心所欲地滚动,决不可能躲过真理。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重要的是体验到他们曾经生活过。譬如说,人们绝对想象不了赫拉克利特的骄傲,仅仅是作为一种无益的可能性。一切对洞见的追求,就其本质而言,看来是永远不可满足和不能令人满意的。所以,无论是谁,只要他尚未从历史中获知确曾有这样的人存在过,就不可能抱着一种如此帝王气派的自尊和自信,相信自己是真理的唯一幸运的追求者。这样的人生活在他们自己的太阳系里,我们必须登门拜访他们。
8.2 “超人类”的智慧
毕达哥拉斯和恩培多克勒对自己也怀有一种超人类的尊敬,甚至怀有一种近乎宗教的敬畏。不过,灵魂转生的信念以及一切生命统一的信念重又引导他们走向他人,走向他人的造福和拯救。可是,对于阿耳忒弥斯神庙(指赫拉克利特的隐居地)里那位以弗所隐士的彻心透骨的孤独感,我们只能生硬地从荒山野岭的悲凉中猜知一二。
从他身上既没有强烈的激昂的同情之感,也没有帮助造福和拯救人类的渴望迸发出来。他是一颗没有大气层的星辰。他的目光向内是热烈的;向外却是冰凉麻木的,仿佛疑幻疑真的视线。在他周围,幻象和谬误之波浪径直拍击着他的骄傲之顽石,他厌恶地掉头不看它们。然而,那些心头善感的人也避开这样一个铜铸的脸谱;也许在一所偏僻的寺庙里,在许多神象中间,在森然肃立的建筑物旁包围当中,这样一个造物还显得比较可以理解。在人类中间,作为一个人,赫拉克利特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甚至当他察视顽童们游戏时,他所想的也决非别人在这种场合所想的。他所想的是宇宙大顽童宙斯的游戏。他不需要人类,即使那些愿聆教益的也不需要。凡是人们可能探问的一切,甚或其他贤哲曾向他探问过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他轻蔑地谈及这些探问着、搜集着事实的人,简言之,这些“历史的”人。“我寻找和探听过我自己,”他这样说自己,用了一个人们用来表示探听神谕的词,仿佛只有他才是德尔斐神谕“认识你自己”的真正的贯彻执行者和完善者。
然而,他把他从这神谕中听出的东西视为不朽的、回味无穷的智慧,它们将按照神话中西比尔(sibyl)预言的榜样,影响无远弗届。即使人们把他理解为象神谕一样在自我阐明,就象德尔斐神那样“既不表达也不隐瞒”,也足以让今后的人类受益以至于万代了。虽然神谕被揭示时“没有微笑、修饰和芳香”,毋宁说是用“唾沫四溅的嘴”宣告的,但必将传至千秋万岁的将来。因为世界永远需要真理,因而永远需要赫拉克利特,尽管赫拉克利特并不需要世界。他的声誉与他何干?正如他嘲笑着宣布的,声誉依存于“不断流逝的易朽之物”。他的声誉和人类有关,而不是和他有关,人类的不朽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赫拉克利特这个人不朽。他所看到的东西——关于生成中的规律和必然中的游戏的学说——从今以后必将被永远地看到。他揭开了这部最伟大的戏剧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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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PARMENIDES
Ⅰ冰冷的理性
小,说t,Xt,天,",堂
9.1 纯理性的抽象
如果说,赫拉克利特的每句话都宣示了真理的骄傲和庄严,但那是用直觉把握的真理,而不是靠逻辑的引线攀援的真理,如果说,他在西比尔式的迷狂中观照而非窥望,领悟而非谋虑,那么,在他的同时代人巴门尼德(parmenides)身上,则有一个相反的形象和他比肩而立,同样也是真理先知类型的人,不过仿佛是用冰而不是用火造就,向周围闪射着刺人的寒光。
也许在他年事甚高时,巴门尼德曾经有过一个时刻,陷入了最纯粹的、不被任何现实污染的、完全没有血肉的抽象。在古希腊那两个世纪的悲剧时代中,没有一个时刻象这个时刻那样更具有非希腊的性质。它的产品是关于存在的学说。这个时刻成了他本人生活的分界石,把它分成了两个时期。然而,这个时刻同时也把前苏格拉底(pre-socratic)思想分成了两半,前一半可以称作阿那克西曼德时期,后一半可以直接称作巴门尼德时期。巴门尼德本人的早期哲学活动也还带有阿那克西曼德时期的面貌,他提出了一个连贯的哲学物理学体系,来回答阿那克西曼德的问题。后来,当他被那个抽象之寒栗控制住,提出关于存在与非存在的最简单命题时,他本人先前的体系也就成了废物堆里的陈旧学说之一。不过,他好象没有完全丧失对他的青年时代这个强健的宁馨儿的慈父般关怀,所以,他要说:“虽然正确的路只有一条,但是,如果人们想要走上另一条路,那么,就其品质和一致性来说,恐怕只有我的早期观点才是正确的。”他用这样的态度自卫,就是在那首论自然的伟大诗篇中,他也给了他早期的物理学体系以相当崇高的地位和颇为宽裕的篇幅,而这首诗本来是要宣布一个新观点作为通往真理的唯一路标的。这种慈父般的关怀,尽管它或许只是不知不觉中造成的差错,但在一个完全被刻板逻辑弄得僵化了的、几乎变成了一架思维机器的天性中,却是仅剩的人的感觉。
9.2 纯理性的正反抽象
在我看来,巴门尼德与阿那克西曼德之间的个人交往不是不可信的,而他之源出于阿那克西曼德学说则不但是可信的,并且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他不相信一个存在的世界与一个生成的世界的严格划分。赫拉克利特同样不相信这种划分,这导致他根本否认存在。两位哲学家都寻求一条出路,以摆脱一种二元世界秩序互相对峙或不协调的关系。阿那克西曼德向不确定者、不可确定者跳跃,借此一劳永逸地避开了生成领域及其在经验中给予的质。对于象赫拉克利特、巴门尼德这样独特的头脑来说,作此跳跃并不容易。所以,他们试图尽其所能地步行,而仅仅在双脚不再找得到支撑点,必须跳跃才能避免跌倒的地方,他们才为自己保留跳跃的权利。
两位哲学家一再直观到的世界,正是阿那克西曼德如此伤感地责备并且解释为犯罪地点和生成之非公义的涤罪场所的那个世界。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在其直观中,赫拉克利特发现,一切生成显示了多么可惊的合规律性和可靠性的秩序。他由此推论,生成本身决不可能是有罪的和非公义的。
巴门尼德的看法完全不同。他们各种质加以比较,相信自己发现了所有这些质并非相同的,而是必须被归纳为两类。例如,他比较了明和暗,后一种质显然只是前一种质的反面。因此,他区分了正面的质和反面的质,认真致力于寻索并记录整个自然界中的这种基本矛盾。在这样做时,他的方法如下:他举出一对一对的矛盾,例如轻与重,薄与厚,能动与受动,然后按照明与暗的矛盾模式来理解它们。凡与明相一致的,便是正面属性,凡与暗相一致的,便是反面属性。如果他举出了重与轻,则轻就归于明一边,重就归于暗一边。于是,重只被看作轻的反面,而轻则被看作一种正面属性。这种方法本身就已经产生出一种抗拒、排斥感官提示的能力,即抽象逻辑程序的能力。对于感官来说,重似乎相当有说服力地显示为正面的质,但这一点并不能阻止巴门尼德把它列为反面的质。同样,他把与火相对立的土,与热相对立的冷,与薄相对立的厚,与阳相对立的阴,与能动相对立的受动,都只视作反面的质,于是,在他眼里,我们的经验世界就分成了两个互相隔离的部分,即正面属性的部分(具有明、火、热、轻、薄、能动和阳刚的性质)和反面属性的部分。后者实质上只表明了前者即正面属性的不具备和缺乏。因此,他把缺少正面属性的这个部分描述为暗、土、冷、重、厚——总之,阴柔和被动的性质。
取代“正面”和“反面”这样的表述,他使用了绝对的术语“存在”与“不存在”,由之而得出一条原理,就是:和阿那西曼德的看法相反,我们这个世界本身包含着某种存在着的东西,当然,也包含着某种不存在的东西。我们不应该在世界之外,仿佛到我们的地平线那一边,去寻找存在着的东西。相反,就在我们眼前,随时随地,在一切生成中,都包含了某种存在着的东西,并且在发生着作用。
9.3 超越理性的“爱神”
然而,在这里,他还剩有一个任务,就是具体回答“什么是生成”的问题。这正是他为了不跌倒就必须跳跃的时刻,尽管对于巴门尼德这样的天性来说,也许一切跳跃本身都会被看作跌落。只管这样说吧:我们将要堕入迷雾,堕入“隐秘的质”(qualitatesoccultae)的秘教,甚至有点儿堕入神话之中。
巴门尼德象赫拉克利特那样直观普遍的生成和变易,只能把消逝解释为不存在者的失误。因为,存在者怎么能对消逝负责呢!但是,生成同样也必须借助于不存在者才得以成立,因为,既然存在者始终存在着,就不可能是从自身中产生出来的,它解释不了生成。因此,无论生成还是消逝,都是由反面属性造成的。不过,生成之拥有一个内容,消逝之失掉一个内容,其前提是正面属性(即上述那个内容)也都参与了这两种过程。简言之,可得出以下原理:“无论存在者还是不存在者,对于生成都是必需的;当它们共同作用时,就有了生成。”
可是,正面属性与反面属性如何互相接近呢?作为对立面,它们岂不永远会互相躲避,使得一切生成都不可能?巴门尼德在这里诉诸一种“隐秘的性质”,一种对立面之间互相靠近和吸引的神秘倾向,而且,他用爱神阿佛洛狄忒之名,用日常熟知的阴阳两性的关系,作为这对立面的象征。阿佛洛狄忒的能力在于,她撮合了对立面,撮合了存在者和不存在者。一种情欲引导彼此冲突和排斥的因素结合起来,其结果就是生成。如果情欲得到了满足,仇恨和内在冲突又促使存在者和不存在者重新分离——这时候,人们就说:“此物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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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PARMENIDES
Ⅱ苍白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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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新的启悟
然而,没有人能够不受冲击而接纳诸如“存在者”和“不存在者”这样可怕的抽象,凡接触它的人,血必渐渐凝固。有一天,巴门尼德忽然心血来潮,发现他早年的全部逻辑构想的价值丧失殆尽,于是,他宁愿把它们如同一袋作废的旧币弃置一旁了。人们通常认为,在那一次的启悟中,发挥作用的不但有象“存在”和“不存在”之类概念的内在强制性推理,而且有一种外来影响,即巴门尼德认识了科罗封人色诺芬尼(xenophanes)的神学——这位在远古年代云游四方的狂诗吟诵者,对自然进行了神秘的、神化的讴歌。
色诺芬尼作为一个流浪诗人经历过非同寻常的生涯,他通过漫游成为一个见多识广和诲人不倦的人,善于提问和叙说。因此,在上述意义上,赫拉克利特把他列入博学者一类,一般来说列入“历史的”天性一类。他的神秘倾向究竟缘何和何时定型,永驻不变,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弄清。也许,完成构想之时,他已经是一位终于定居下来的老人了,经过迷径颠簸和不息探索之后,他的灵魂在泛神论的原始和平氛围下,感受到了崇高和伟大的极致——一种神圣休止、万物恒常的气象。此外,在我看来,两个人恰好在同一个地点,在埃利亚,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而两人的头脑中都构想着一个统一观念,这却纯粹是偶然的。
他们并没有形成一个学派,也不共同拥有任何能够从对方学来然后进一步传授的东西。因为,在这两个人身上,那个统一观念的来源是全然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如果其中一人曾经尝试了解另一个人的学说,那么,他仅仅为了理解,就必须把它翻译成他自己的语言。可是,在如此翻译时,另一种学说的特色不可避免地会丧失。
如果说,巴门尼德完全依靠一种所谓的逻辑推理得出存在者的一,并且用存在和不存在的概念把它编织出来,那么,色诺芬尼则是一个宗教神秘主义者,他和他那神秘的一相当典型地属于公元前六世纪。尽管他并不具备毕达哥拉斯那样的革命性格,但是,他在漫游生涯中却也怀着改善、净化、救治人类的同样的倾向和冲动。他是伦理导师,不过尚限于狂诗吟诵者水平。后来,他似乎曾是一个智者(巧言善辩的sophist)。在大胆反对现有风俗和价值观方面,希腊国土上无人能同他媲美。因此,他决不象赫拉克利特和柏拉图那样退隐独处,反倒是直面公众。正是这个公众,他冷嘲热讽地抨击了他们对荷马(古希腊大诗人homer)的欢呼喝采,他们对节日体操锦标赛的狂热嗜好,他们对人形石头的崇拜,虽则他不是用吵吵嚷嚷的恶陋方式作出抨击的。个人的自由在他身上达于高峰。他之所以和巴门尼德血缘相近,就在于这种对于一切成规习俗的近乎无限的摆脱,而不在于那最后的神圣的一;他是在那个世纪所体现出的一种气象中看到这个一的,这个一和巴门尼德的唯一存在观念几乎没有共同的表达和术语,更不必说共同的来源了。
10.2 辩证思维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