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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53)

大门口,他家那条唤做“黑三”的大黑狗正在用两只前脚在地下发了狂似地刨着什么,地下的黄土直往后面飚去。它的嘴里,流着透明的涎口水,呜呜咽咽地低声叫着,像哭丧一样。

邓金名看了,半天出声不得。姚七姐跟着他后头也出来了,看到这幕景象,吓得惊叫了一声。

龙溪镇的人都知道,狗刨坑,要死人!

第七章

(2)

天还没断黑,邓金名就开始关门了。如是平时,再怎么着也要吃了夜饭才关门。但今天不同,两口子心里像是藏着什么事,心惊胆颤的,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出现什么大事一样。邓金名一向为人和气,老少和三班的人,这天更是谦和得不得了。他怕哪句话不对头,就会惹来杀身之祸一样。好不容易,天断黑了,他就急急忙忙地把门关了。而心里,并没轻松下来。

香草丢了一块骨头给“黑三”,说:“一条狗都看把你们吓得魂都没得了,还不是自己吓自己。”

此刻的“黑三”正安静地卧在香草的身边,津津有味地啃着香草丢给它的骨头。

姚七姐白了香草一眼,说:“你个小孩子家懂得什么。”

邓金名只是闷着头,喝着泡酒。

香草不服气,说:“你们看‘黑三’,那么乖,那么听话,它不是扫把星哩。你们真要是听了那些乱嚼舌根的话,把‘黑三’杀了的话,我也不想在这个屋里呆了。”

早上那时候,那个告诉邓金名说他们家的狗刨泥土的汉子,从隔壁那家卖鱼网的店子找了一根绳子,嘻嘻哈哈地就要去勒“黑三”,被邓金名拦住了。

汉子说:“邓老板,你别舍不得让兄弟们吃餐把狗肉啊,要死人的哩。”

邓金名淡淡地说:“死人不死人,是天意,和狗有什么关系?”

这样,“黑三”躲过了一劫。

三人吃了饭,也不东家走,西家串的了。姚七姐就着煤油灯继续做她那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邓金名往常这个时候,都是到茶楼里去喝茶打字牌,这时,呆在家里,他不晓得做什么好,就老不老早的,上床睡去了。而香草呢,也不出去疯跑了。小节不在家,和那些姐妹们玩起,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她也回到三楼上自己的闺房里,倒在床上,呆呆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窗口对着舞水河,河里,又传来了花船上那些嬉笑打闹声。今晚上的风很大,那嬉笑打闹声被呼呼的河风一吹,东倒西歪的,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很是烦燥。香草拍地把窗子关了,又把被子使劲往脑袋上一提,把自己全部盖了起来。那些声音,就低了下去,听不太清楚了。

她就这样,缩在热乎乎的被子里,想着舒小节的点点滴滴,想像着他在学校里,是怎么上课怎么做作业的。想得最多的是,他是不是和学校里的女学生一起吃饭,一起上街。她就这么样地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就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香草像是听到有一个人轻轻地上楼来了。脚步声踩在她家的木楼梯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她家的楼梯已经有些陈旧了,人一踩上去,就会发出痛苦的“吱嘎”声。她的爹爹是个很小气的人,不到楼梯旧得用不得,是绝对不肯掏出钱来维修的。爹妈住在二楼,这个时候了,他们也不可能上到三楼来啊。何况,那声音,也不像是人的声音,一步一步,“吱嘎”“吱嘎”,显得生硬极了。她听惯了爹妈上楼的声音。爹爹的脚步声干脆、利落,妈妈的脚步声呢,轻盈、柔和。不过,不是人的声音,那是什么的声音呢?夜应该很深了,连舞水河上的花船都一点动静也没有了,夜沉寂得有些可怕。她清醒了一些,把被子掀开了,眼睛盯着门,耳朵在仔细地听着。真是奇怪,当她想听清楚些时,那声音又没有了。

香草想起白天她家“黑狗”反常的举动,想起镇上那个古老的传言,心里也不免害怕起来。如果是在白天,她什么都不怕。而现在是在夜晚,是在她看了那狗的举动,又听了人们的传言之后,她就不能不怕了。她重新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一会,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她的头发像是立了起来,背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猛地掀了被子,大声叫道:“妈——妈——”

“吱嘎”“吱嘎”的声音嘎然而止。而且,她感觉得到,就停止在她的门外。

她又喊道:“爹,妈——”

她的声音像是被一床巨大的棉花被子捂住了一样,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回响,根本就不能传到她的房间外面去。她似乎还听到了自己透着惊恐的声音在四壁上碰撞发出的回声。这一下,她无计可施了,索性一不做,下不休,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作怪。

于是,她下了床,赤着脚,悄悄地走到门边。她把耳朵凑到门板上,听到门外有细小的“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在喘息,却又不像人的喘息声。

香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把门一拉。

“黑三”!

香草看到是她家的狗,害怕和惊恐一下子就被抛到九宵云外去了。她又爱又恨地踢了那条黑狗一脚,说:“你找死啊!”

那狗全然不像平时那样,对她又亲又摇尾,仿佛看都没有看到香草一样,还在往楼上爬去。

这时,香草才想起,这狗从来没上过楼,今晚上它是发的哪门子的神经呢?况且,她平时从来没想过,狗是不是会爬楼?爬楼时,是不是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异的声音?她再仔细地看,看到,那狗先是用后脚支撑着身子,人立一样,把两只前脚放到上一层阶梯上,然后,前脚支撑身体,后脚很快地一缩,堪堪放在了前脚边上的阶梯上。狗的脚上并没有戴着什么木制的套子类的东西,但“吱嘎”“吱嘎”的声音,还是不可思议地从楼梯上传来。

更让香草感到不解的是,黑三继续往楼上去是干什么呢?她家的屋只有三层,再上去,就是天台了。天台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香草便也跟着那条狗,往天台上走去。

天台上,有一个人影。

那人就站在天台的边缘,只须一步,就会坠入舞水河里去了。

第七章

(3)

爹爹!

香草刚想开口叫,又怕突然惊吓了爹爹,就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控制不住嘴巴要喊出来。

此时,万籁俱寂,整个龙溪镇,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黑灯瞎火的,像一座死城一样,没有半点生气。只有天边的月亮,静静地把月晖洒下来,于是,那高出房屋一人多的封火墙和封火墙上的翘角,也就把自己的影子直往邓金名的身上覆盖下去。邓金名在那影子的笼罩下,越发的显得怪异了。一些矮点的屋顶上,也被月光分割得黑白分明,那紧密的瓦片,黑的象锅底,白的,象银镰。

爹爹跨了一步,那跨出去的一只脚,有一半已经超出了天台!

香草再也忍不住了,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爹……”

邓金名慢慢地回过头来,眼睛茫然地看着香草,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半天没有反应。

香草叫道:“爹,你怎么了?快过来啊。”

邓金名像是没有听到,咧咧嘴,脸上现出一抹微笑,那微笑,在这个没有任何人气的下半夜里,显得说不出的古怪。

香草想,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的梦游呢?如果是梦游的话,那还是不很要紧的事,她听说,梦游的人,不管他到怎样危险的地方,都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梦游者都有那样的功能,是天生成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就是第二天醒来,他也不记得了。想到这里,香草的心里稍稍地放松了一点。她想走过去拉一把,但她没有那个胆量。她家房屋一共三层,上了天台,也就可以算是四层了。地面离河面也有三层楼那么高,加起来,就是七层楼那么高了。那么高,别说到屋边边,就是想一想,也感到很是可怕。这天台上的屋檐边,日晒雨淋,有的地方霉烂了,有的地方还有绿苔。想到这里时,香草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即使是梦游,也是万分的危险啊。

香草顾不了那么多了,大声叫道:“爹,你别往前边走了,快回来啊。”

邓金名猛地一怔,身子就缓缓地回过来了,面向香草,用手向下面指着舞水河,满脸惊惧地说:“水……水……”

说着,他往自己这边慢慢地走了过来。

香草松了一口气。看来,爹爹是看到舞水河里的水,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