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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651-700行) (14/53)

幸好今天爹爹没有听别人的话,把“黑三”勒死,不然,没有“黑三”的报信,她就不会发现爹爹到天台上来,就不能够救下爹爹这一命了。

这时,谁都没有想到,一道黑影,象闪电一样,倏地一下,扑到了邓金名的身上。是“黑三”!香草只觉得一股黑色的风从她的面前强劲地掠过,就看到了,她的爹爹的身体往后一仰,双手举向天空,徒劳地想抓住什么。紧接着,爹爹就消失了。空中,传来爹爹凄厉的叫声:“水——”

然后,就听到了爹爹落入舞水河里的“嘭”的声音,那落水的声音,把香草的耳朵震得“轰隆”直响,久久不肯散去。

香草哭叫道:“爹……”

第七章

(4)

第九个死人!

龙溪镇上,再次陷入了阴风惨雾之中。

院子的中间,放着一副棺材,是临时到棺材铺里买来的。这时,平时那个信奉和气生财的笑眯眯的“金名”糕点店的老板邓金名就平静地躺在棺材里。棺材盖没有盖严,留下一张条凳宽的缝,好让远处陆陆续续赶来的亲友告别。他的脸上,已经被河水泡得很是惨白,根本就一点也不象一个壮年男人的脸了,反而象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整个身体都泡胀了,雍肿得象全身充了气。

姚七姐和香草的头上戴着白色的孝帕。孝帕在头上包了一圈,就长长地披到背上,像披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她俩默默地坐在条凳上。香草不时自言自语,喃喃地说着:“爹,是我害死你的,爹,是我害死你的。”

姚七姐给火盆里加了几张快要烧完了的钱纸,就把香草揽到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打着香草的背,安慰她道:“妈清楚着呐,这个不怪你,你不要想得那么多了,啊?”

香草哭泣着说:“怪我怪我,就是怪我,我恨我啊我恨死我,我怎么胆子就那么小啊,我只要往前走三步,我就可以把爹爹拉回来的啊……”

姚七姚给香草的眼泪揩干净,说:“不是的,你不懂,你不上去是对的,你要是上去,你和你爹都完了,你们两个都走了,我和哪个过啊。”

香草哽咽着说:“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这时,邓金名的弟弟邓银名醉醺醺地走了过来,摸出一叠纸递给对姚七姐说:“嫂嫂,这是今天的账单,我垫了二十六块钱,给我吧。”

邓银名比邓金名整整小了十二岁,今年才三十岁。三十岁的人了,结交的都是贵州湖南的烂崽,成天东游西逛,吊儿郎当,也不做什么正经事儿,就只会打牌赌宝、死嫖烂嫖,骗得些钱来,都送到了烟馆里。好人家的女儿,没一个肯嫁给他的,看样子,怕是要打一辈子的单身了。

平常不时到他哥这里混伙食,欺他哥老实,不时还敲点他哥的钱财。幸而姚七姐泼辣,人又精明,他才不敢时常上门大肆敲诈。这次他哥落水而死,作为亲弟弟,姚七姐才不得不把采买的活路让他担起来,这是龙溪镇的规矩。

姚七姐心里亮堂着,也不去和邓银名细细算账了,站起来,到屋里楼上取了二十六块钱给了邓银名,说:“嫂嫂的脑壳痛得很,像打昏了的鱼,雾里惶昏的了,家里的事,你多费点心。”

邓银名没想到这次嫂嫂那么爽快,一点都没有和他算账,就把钱给了他。他一时有些后悔,早知嫂嫂不算账,该多报几个钱才好。不过,好事不在忙中,出殡的日子看在七天以后去了,这七天里,哪天不要花费?从明天开始,天天多报,看她有什么法子。好好给钱呢,卵事都没得。她要是象哥一样地小气,那就不客气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乱安个名目,把哥的全部家产都撸过来,看她娘俩两个女人家有什么办法。

邓银名嘻嘻一笑,说:“自己家的事,嫂嫂就不必一家人讲两家话了。”

香草瞪了他一眼,就厌恶地进了屋,上楼去了。

邓银名这才想起,这堂丧事,是自己家的。死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是不应该嘻皮笑脸的,就马上装出一带沉痛的表情,一边想着,要你好看,一边,就涎涎地走出院子,找人赌宝去了。

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除了姚七姐,就只剩下四五个和他们家走动得勤老街坊了。姚七姐遇到这么大的打击,饶是她霸得蛮的,这一天下来,到底还是熬不住了,匍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那些街坊们,帮了一天的忙,累了,也就和姚七姐一样,匍在桌子上,打起盹来。有几个累得老火的,就打起了呼噜。

香草一个人呆在楼上她的闺房里,心里一直都还在自责着,没有睡意。

四处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不时响起更鼓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河风吹来,拍打着雕花窗子,啪啪作响。“喵——”一只猫的叫声,哀怨且暗示着什么一样,不知从哪儿传来。

香草打小就很害猫,晚上,猫会悄没声息地从窗子外面或是天楼上跳进来,它的眼睛绿莹莹的,瞪着你,似乎想随时扑上来一样。特别是,它生气了的话,就把背拱起来,两只爪子往前伸着,后腿稍弯曲,积蓄着力量,以便全力相博,并打算一击就致人于死地似的。总之,猫是很阴气很重的动物。

为了防备猫从窗子跳进屋来,她就站了起来,去把窗子关起来。

她伸出手,刚抓着窗框,就看到了,那只猫并不是在楼上,而是在楼下的院子里。妈妈和街坊们围着棺材都睡着了,那漆黑的棺材前的火盆里,纸钱也烧得差不多没有了,只有几星暗红的火星发出微弱的红点。几绺烟子,有气无力地在棺材前袅袅地飘升起来,然后,令人感到讶异地,竟然围着棺材打着转,好象有一个无形的人手里拿着没有火只有烟子的火把在围绕着棺材转一样。

从楼上看下去,可以从没有盖严的棺材上,看到她的爹爹的那一张白得疹人的脸。他爹爹的眼睛动了一下,竟然睁开了,好象是在用眼神和那个无形的人在交流着什么一样。香草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就摇了摇头,再仔细地看,就看到了她永生都不会忘记的那一幕。

那只猫轻盈地一纵,跳到了棺材盖上,然后,把它的爪子伸进了棺材,到她爹爹的太阳穴那里挠了挠,就无声无息地,跳到了地面上。这时,她看到棺材盖“吱吱”地往一边移动着、移动着,“啪”地落到了地上。奇怪的是,母亲和另外几个街坊一点都没有听到那声音,依旧沉沉地睡在桌子上。她的父亲在棺材盖掉到地上去之后,就直直地坐了起来,双手平伸着,又站了起来,跳到了地上,跟着那只猫,往院子的外面走去。香草大声喊叫着,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怎么也喊不出来。

她战战惊惊地下楼去,把她妈妈摇醒起,却是怎么摇也摇不醒。她又去摇另外几个街坊,他们睡得正香,根本就摇不醒。她没有办法,就往院子外跑去,刚要跨过那道门槛,心里还是很害怕,立即把伸出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重新跑回院子,双手抱起那根沉重的拴门杠,重重地打在一张没有人的八仙桌上,那些睡熟的人才睡眼惺忪地醒过来了。

第八章

(1)

暮色四合的时候,舒小节爬上了一个坡顶。山路很小,许是走的人也很稀少,路边的野草都伸到了路的中间来了,如果不是一直沿着路走,还发现不了,这越来越窄的不时被野草拦住的,其实就是路。他看了看四周,暗绿色的山坡,层层叠叠,由近及远,越发地淡了去。他有些后悔,不该急着赶路,应该是,看看势头不对,立即投宿下来才是。翻过这座坡去,如果还是没有人家,那这一夜,也只好在山林里睡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害怕,脚下,就快快地往前走去。下山的路上,拐一个弯,视野蓦地开阔,他看到,山脚,有一户人家。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松,也不由得振奋起来。

那户人家的房子不是这山里常见的吊脚楼,而是一个大院子。四面都是木房,只有前面那一栋房子里亮着灯,其他的房子,都是一片漆黑。舒小节想,这么大一个院子,全是二层楼的,论房间,怕也不会少于三四十间吧。这一定是个大户人家了。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舒小节就下到了山脚。老远,他看到了那个院子的大门了。大门是关着的,像是没有人一样。不过,既然前院里有一盏灯是亮着的,那就一定有人在家。离那院子还有两步,有一株高耸入云的枫树。枫树的半腰,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叶子,而半腰的上下,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枫树很粗大,没有三五个大人,那是抱不拢的。树根处,有一个半人多高的大洞口,被一些藤蔓攀爬而上,像帘子一样,差不多遮住了洞口。那还没有被遮住的只有扇子大小的洞口,黑黑的,像一个硕大的不知名的怪兽的独眼,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从它面前走过的人。

舒小节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了。他有种感觉,那个洞口似乎有一股吸力,要把人的眼光吸收进去一样。到了大枫树的面前,他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带着小跑,快步走了过去。刚刚走过那树,他就听到树洞里,传来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像笑,又像在哭,仿佛是谁家的野小子在捣乱搞恶作剧,又像是捣了乱被父母放到板凳上受到惩罚发出来的哭泣声。

好在,很快就到了那户人家门口了,他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这才伸出手,习惯性地去拉门环。手拉了个空,他这才发现,乡下的门,不像他们镇上的,都有铜门环。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嘭”“嘭”地敲起了门来。

四面都是重叠重的大山,只有这户单独院。敲门的声音在这大山窝里,显得空洞而虚幻,敲门的回声在树林间生硬地响着。

没有人来开门。

莫非,这屋里没有人吗?如果说没有人,怎么又会有松明的灯光?如果说有人,怎么这么半天没有人来开门呢?

他的手上敲得重些了,嘴里喊道:“有人吗?”

“我不是人莫非还是鬼?”

一个尖细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不是在屋里面,而是在他的身后。

这一下,变起仓促,舒小节的脚杆一软,就差点跌倒在地了。他连回头的胆量都没有了,仍是面对着门,问道:“你是哪个?”

一声嘻嘻的笑声传来,这回他听清楚了,应该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而明亮,透着顽皮和天真。

他回过头,果然,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女孩。

那女孩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衣服,短头发随随便便地落在肩上。她略略地歪着头,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小女孩说:“我是阿妖啊,你又是哪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