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第3351-3400行） (68/79)

张幽起先约莫只带着些试探意味，也提防着燕戈暴起伤人，但是见了燕戈这样，却像是捏死燕戈一样，神色松缓下来，甚至又慢慢笑起来，“世子你来找我，说要杀要剐都随我，如今只是叫你跪一跪，都不愿意吗？”

燕戈侧着脸，眼角青筋都凸了起来，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始终一言不发。

郑岁寒保持沉默，张幽更好整以暇，两手袖在身后，慢声道，“这山倒是很别致。”

说罢点头微笑，仿佛真是十分认可朱老板的品味，又转向燕戈，“世子不是说求我一件事？这样，你现在跪下来，从这山脚下，爬到山顶上。等你爬上去，无论你求什么事，本座绝不推脱。”

燕戈忽然把脸转过来。

“你说的？”他问张幽一遍。

“我说的。”张幽点了头。

燕戈就低下头。

我看见他喉结快速蠕动了两下，而后他撩开衣摆，跪在了张幽脚下。

实打实的，双膝跪地。

我疑心自己身在梦中。

燕戈。

跪在了。

张幽脚下。

张幽神色不动，在燕戈身前站了一时，便向侧边挪开一步，下巴一点身前登山的台阶，言简意赅道，“爬。”

燕戈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神色，但他静止片刻之后，竟然真的按照张幽所说，挪动着膝盖，慢慢往那台阶上爬。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在想，燕戈究竟求张幽什么事？天底下人都知道燕戈疯狂的名声，疯狂，又疯又狂。

这样的人，可能哪一天会被人打死，却不可能在哪一天跪在哪一个人脚下。

什么样的人能叫他跪？什么样的事值得他跪？

我想不明白，我想我这辈子也想不明白。

可燕戈确乎跪在了地上，非但跪着，他还一步一步以膝盖在往前挪动。

我脑子里是空白的，面上约莫也是空白的，就这样看着燕戈跪着挪动，看着他停在台阶下面，仿佛在思考要怎么跪着爬台阶。

若在往常，莫说一座小山，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台阶，就是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台阶，就是通天的雄峰，燕戈要爬上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就在他跪下的一霎那，灵力仿佛就从他身上消失了。

或许是张幽做了什么，也或许是他自己做了什么，总之他现下除了筋骨强健些，其他都与肉体凡胎无异。

张幽的声音又落下来，“世子，手脚并用的爬，你不会么。”

燕戈顿了顿，并没有真如张幽所说一般俯身手脚并用地爬，而是腰腹用力，硬生生地跪着跳上了第一级台阶。

修真界有个职业叫风媒，平日里四处游逛，见了什么大事都记录下来，拿出去到处宣扬，以此牟利。

今日郑岁寒张幽燕戈三人再次，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大场面了，这短短片刻赶来的风媒已经不是个小数目，郑岁寒在我身后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回头时，见他低头撕开衣袖，将撕下来的布料递给我。

我整个人被燕戈和张幽震撼得一塌糊涂，迷迷糊糊就接过来蒙在了脸上。

郑岁寒就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很快收敛，又是端肃的屠龙仙君。

我蒙上脸之后，燕戈正跳到第十级台阶，他跳得说不上快，但也不慢，耳边只有“咚”“咚”的闷响，是他的骨头和台阶撞在一起的声音。

叫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乡民榨油的声音，粗长的木头和坚实的木板撞在一起，砰，砰，沉声闷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只是持续不绝。

朱老板开设拍卖行时，我们都没有什么钱，这些台阶是我提着剑胡乱挥砍出来的，朱老板说了，看着是那个模样就行，修士高来高去，谁会专程盯着你这台阶看。

因此不说是抛光磨平了，我们这台阶根本是粗制滥造，坑坑洼洼。

燕戈只是跳了这么几级，他身后那些台阶上，渐渐都落上了血色。

我转开脸，不再看了。

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张幽倘若在这里一剑杀了他，我心里一丝多余的波动也不会有。可他不杀燕戈，就是要慢慢地折辱燕戈。

并非是可怜燕戈，我清楚自己的斤两，我也不配可怜他。

男儿生在天地间，谁没有三斤傲骨。我被人打断过傲骨，我知道有多痛。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何必如此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什么要叫人这样，生不如死。

想不明白，我也懒得再想，我还有很多事情，现下也没必要再耗在这里。

心里这样想着，脚下也慢慢后退。

退着退着，却被郑岁寒扶住了胳膊。

就像之前那个笑一样，他扶我一下，立时放开。

我惊了一跳，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问，“你要走吗？”

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