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69节(第3401-3450行) (69/79)

我也压低声音,好声好气地同他说话,“仙君还要留下来吗?”

郑岁寒说,他担心张幽和燕戈打起来,所以要留下来看着他们两个。

我松了一口气,同他告辞。

可没等我说完。

张幽的视线忽然落在了我身上。

“小鱼,你不恨他吗?为什么要走,不留下来看么?”

他话一出口,始终不言不语的燕戈忽然疯了,眼睛从凌乱的头发底下抬起来,脸上叫汗湿得一塌糊涂,一开口就是忍不住的气喘,“……张幽,叫他走!”

五十一

张幽不以为意,“世子原来还有力气,那又因何爬得这样慢呢。”

燕戈深吸了一口气。

他声音竟然平静下来,就这样平静地跟张幽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张幽笑了一声,“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燕戈口中的“我们”,是他和张幽。张幽口中的“我们”,则是他和我。

一种措辞,两般内容。

张幽学着燕戈说完这句话之后,脸色忽然变了,神情毫无预兆地就冷了起来,厉声呵斥燕戈,“爬!”

燕戈手指用力地攥紧了。他指甲很短,一向修剪得圆润,此刻也不知道是用上了多大的力气,指尖竟然刺破手心,自握成拳头的手指缝里淌出细细的血丝。

两声沉重地“砰”声,他泄愤般地连跳了两个台阶,膝盖骨重重落在粗糙的石面上,下裳霎时染满了血。

四周风媒越聚越多。

不知道他究竟想求张幽什么事,竟然肯做到这种地步。

我心里有自知之明,不论是什么事,都不是我能猜度的。我此时的心思也并没有放在这上面,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张幽的视线沉沉落在我身上,燕戈跳台阶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我沉吟片刻,抬头迎向张幽的视线,“张教主想叫我留在这里?”

张幽神色淡淡的,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燕戈世子爬得不够精彩么。”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一点也没有压低。修真者耳聪目明,倘若再有法术加持,兼听千里也只做寻常。

那些后来的风媒又都是有备而来,一时间,以我的耳力都听得到,那些远远围观的人群里,惊呼声不绝于耳。

众目睽睽之下,幽魂教张教主竟然这样对待金帐汗国的世子。

这话虽然是问我,但我自然不能顺着往下说,因此只是问张幽,“倘若我今天留在这里,张教主可否高抬贵手,不再追究——”

我指了指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台阶顶上的拍卖行。

我的意思,是想叫张幽不再追究我和朱老板还有杜御白,打着他的幌子做炉鼎生意的事情。只是事涉张幽的面子,不好说得太直白。

倘若张幽较真追究起来,我和杜御白自然不怕,可朱老板怎么办呢,他那个女儿,又怎么办呢。

张幽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又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同意了。

当下我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冲他行了礼,不再多说话了。

燕戈跳台阶的“砰砰”闷响渐渐慢下来。

他走过的台阶上都铺上了一层浅浅的光——

衣裳早已经磨破了,膝骨每和石面碰撞一次,就有一大团腥浓的血流淌到台阶上,和着他满头满脸的汗水一起,填平台阶上原有的凹凸。

天光一照,那些淤满血水和汗水的台阶闪闪发光。空气中血腥气浓得像是要滴出来血。

四周悄无人声。

围观的人群里,渐渐有人离开了。只因此情此景实在可怖,追逐风浪的风媒也忍不住心生畏怖。

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台阶爬了大半,燕戈下半身的衣料已经成了一团一团的烂絮,他的腿裸露出来,可是几乎没有人觉得那是腿。

皮肉因为一下一下撞在石头上,膝盖以下全部都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的烂糟糟的肉糜,一小团一小团地掉落在燕戈爬过的台阶上。

皮肉之间的经脉像烂棉絮一样拖在他身后,拖得长长的。血全部都干涸了,经脉上沾满了台阶上的灰土,乍一看简直像是几条烂糟糟的灰色绳子。

燕戈跳台阶的声音也不再那么沉闷了,而变成了稍稍清脆的声音。

因为衣裳和肉都已经烂光了,现下砸在石面上的是光秃秃的骨头,因此,声音也变了。

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台阶,剩下的还有多远?

从白天,到黑夜。昼夜轮转。

我不清楚,没有数,我跟在张幽身后,低垂着眼。

燕戈忽然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拖在他身后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经脉卡进了石缝里,成了他继续往上跳的阻碍。

张幽没有说话,郑岁寒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