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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3451-3500行) (70/79)

一片血腥气浓重的死寂中,燕戈闭了闭眼。

他脸色惨白,满脸都是汗水,闭上眼睛时汗水簌簌掉落在他身前,像一场小小的骤雨。

很快他重新又睁开眼睛,抬手扯断了拖在他身后的那些经脉。

灰扑扑的绳子震颤两下,像是濒死的蚯蚓最后的挣扎,很快软趴趴的倒在地上,不动了。

燕戈又跳上了一级台阶。

一段烂糟糟的小腿静静躺在他先前停留下来以扯断经脉的那级台阶上淤积的血泊里,天光之下,白骨生寒。

因为皮肉烂成了肉糜,经脉又被扯断,因此骨头不能再孤零零留在人身上。

于是骨头也掉了下来。

燕戈恍如未知一般,继续跳台阶。

这时候他发出的声音又不同了,因为缺了一边小腿,大腿上鲜嫩的皮肉砸在石阶上的声音和小腿上的白骨砸在石阶上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又沉闷,又清脆。

远远围观着的人群死一般地沉默着,风媒也不再交头接耳。

这样的事情,看了叫人心里发寒。

燕戈又跳了几级台阶,仅剩下的一根小腿也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于是那清脆的声音不见了,他再往更高的台阶上跳时,只剩下沉闷的砰砰声,和刚开始的声音重合了起来。

血腥气越加浓郁,更多的血从燕戈身体里流出来,台阶盛不住太多的血,开始往更低一层的台阶上流淌。

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台阶,尽染血色,血流成河。

张幽走在我前面,他跟在燕戈身后,踩着淤积在台阶上的血和汗。

很久都没有任何人说话,但张幽忽然开口了。锦靴在血泊里踩出涟漪,张幽说,“世子,没有腿,也算是跪吗?”

五十二

燕戈停了下来。

你有没有见过那样的背影,那样拼掉性命也要挺直的脊梁,负重千钧也不弯折分毫,却因为一句话而摇摇欲坠。

这一刻我觉得燕戈的背影像一把弓——我没有见过草原上的弓,却觉得拉满弦的弓就应该是这样,蓄势待发,杀机凛然。

张幽说,“爬。”

只说了一个字。

燕戈攥紧的拳头,从拇指,到食指,最后到小指,渐次张开。

我清楚看到他手背上隆起的青筋,像起伏在山脉之间的河流。于是我忽然想起市井风闻,说的是燕戈,“世子年少有膂力,曾引弯弓射天狼。”

我从前没有见过燕戈使弓,可却莫名觉得他一定张弓娴熟。

因为他此时此刻张开手,就像是张开一副硬弓的弦。

张开的手按在了更高一级的台阶上。

脊梁弯伏。

拉满的弓松弛软垂了下去。

燕戈一言不发,如张幽所说那样,以手臂为支撑,拖着残缺的腿,慢慢往上爬。

死一般的寂静里,我们所有人,看着燕戈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台阶之间起伏蠕动。

双腿残断处在他爬过的台阶上拖出两条浓腥的宽大血迹。

我说不清楚张幽和燕戈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但我想,张幽对燕戈施予的,是一场刑罚。

参与者与旁观者共同的刑罚。

那些天光之下亮晶晶的台阶,台阶上流淌不绝的血,一小团一小团散落在台阶上的紫黑色肉糜,烂得乱七八杂的小腿的残骸。

我听见远处有风媒呕吐的声音,天地仿佛都变成了红色,血腥气悠悠不绝。

我闭了闭眼。

发簪在我手上化出剑的模样。

郑岁寒看着我,张幽也看着我,我按了按蒙脸的布,向他二人行礼。我说二位尊上明鉴,我去处理一些私事,很快就回来。

而后我越过张幽和郑岁寒,再越过燕戈,慢慢往上走。

一直走到拍卖行,走到拍卖行上空,那些风媒聚集的地方。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警惕又疑惑。

我轻声说,事涉隐秘,不宜外泄,烦请诸位道友移步。

我的剑在我手上,握剑的手垂落在我身侧。

说不清是为什么,我没有任何为燕戈拔剑的理由,我修为仅在金丹,这些风媒并不弱于我。

可是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无关燕戈,无关强弱,无关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