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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1251-1300行) (26/38)

他们将这一切全都归到谷子身上:“是谷子将神领过来的,是她搭救了全村人,她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人。”

耕田是最先来到苏大脚家门口的一个,但他没有进门,第一个进门的是铁匠李的老婆大翠。耕田在门口转了好半天,见大翠去了,也就随了进去。他将小凳放在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就一直等着谷子出现。他喜欢听谷子说话,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摆一样一样的东西,把它放平了放稳了,做人的道理也就出来了。他忘不掉为他专门召开的一场场批斗会,忘不掉受侮辱的一瞬他内心的痛苦与绝望。他曾想到过以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了结生命,他甚至跑到了王家堡的先人祠堂,央求先人将他带走,让他脱离苦难。也就在他濒临崩溃的关键时刻,谷子把神领进了王家堡。没过多久,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没有了,像防贼一样防着别人的那种心态改变了,连雷打不动的批斗会也不再开了……

耕田从坐到苏大脚家的院子里就想这些事情。

邻村的人也来了不少,男的女的都有,他们与王家堡的人不大熟悉,来了往墙角上一蹲,也不吱声,目光向着四周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苏大脚看见了,招呼地保搬了几块砖头过来,每人递过去一块,让他们坐。这时,有人便在人堆里看见马天佑了,他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花白的胡子顺溜了,衣服纽扣也添补得整整齐齐,显得很精神。他拄了一根竹棍,一直站在房檐台上。苏大脚让他坐,他客气地拒绝了,说平时站惯了,坐着不舒服。

苏大脚见“角儿”们将要摆的架势全都摆足,就向她们暗示了一下。穿绿褂的先打起了一个哈欠。这是神走下来的先兆,只要一个“角儿”出现了这种情况,别的“角儿”就得悠着点,做出一个还没有从天上走下来的样子,在一旁闭着眼睛等,等人家将该说的话说完,自己才能接着来。这是行里的规矩,不然,就乱套了,就将有秩序的局面搞得一塌糊涂了。这是“角儿”们都懂的基本套路,没有人会坏了规矩。

穿绿褂的打了一阵哈欠,突然怪叫一声,浑身激烈地颤抖起来。她抖得频率很高,正像苏大脚说的,若不是神的作用,一般人根本达不到那样的效果。

苏大脚在一旁做出个迎接的姿势,带着命令的口气对大家说:“神下来了,大家赶紧接住!”这时所有的人便都将双手摊开,像是要一下子揣在怀里。只见穿绿褂的慢慢攉腾了几下,在蒲团上转了一圈,又怪叫了一声,就说话了:“我是王母娘娘,受玉皇大帝托付到你们这里是拯救受苦受难的人来了,王家堡昨儿个来了几个阴鬼……是从西边的土壕里上来的,在村里兴风作浪,小孩出不得门了,别让小鬼勾去魂儿……它们上了一个姓刘的身……得在土壕里钉上桃木橛子……七七四十九个……”

院子里的人马上紧张起来,不是说小鬼全被驱赶完了吗?咋突然又来了几个呢?既然缠上了姓刘的,就得细细地排一排。

刘天竹姓刘,叔叔在城里工作,他早几年就搬进城里住了,连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不大可能将小鬼领到王家堡来。另外还有一个,那就是胡子刘,肯定是鬼上了他的身!院子里顿时低声议论起来,虽然声音不大,却引起了人们的担心: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要放一把火烧一烧?按上辈人的说法,鬼怕火。有人出主意现在就将胡子刘叫到院子里来,驱一驱他身上的鬼气。

胡子刘的老婆怕胡子刘吃亏,蓦地站起来,正要出门阻拦,胡子刘却进来了。胡子刘将衣服搭在肩上,一走一晃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晚饭时节,胡子刘的老婆对胡子刘说:“你到苏大脚家去看看,看谁家的男人像你,一天到晚耍大,就不怕神生气了整治你?”胡子刘明明接二连三地在“神”面前双腿打战,却在自己老婆面前不服输,说:“什么神?还不是几个臭娘儿们胡闹,有一天我非让她们看着我叫爷不可!”胡子刘的老婆说:“你别嘴硬,说得那么好,咋见了谷子像老鼠见了猫?”胡子刘摇头说:“不,不,不是那回事,你以为我怕她?还不是因为罗主任护着。”胡子刘的老婆将胡子刘手里的碗抢过去放在案上,说:“你就知道在我面前嘴硬,不管咋说,今晚得去!”胡子刘懒得再与老婆磨牙,就答应了。胡子刘这时候懒洋洋地踱过来,是为了兑现他说给老婆的那句话。

胡子刘的老婆见胡子刘撞到了茬口上,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退回去。胡子刘没看懂,扒开人群挤到中间,正要说话,被胡子刘的老婆一把按跪在地上,用脑袋指了指坐在蒲团上的那几个女人,不让他大声咧咧。胡子刘将腿舒展了一下,眯着眼瞅过去,却发现了谷子一双针刺一般的眼睛,他马上像怕见光的蝙蝠,缩成了一团。

胡子刘是生产队长,人们当着他的面不敢说他身上带了小鬼,眼睛却瞅向了那个穿绿褂子的“角儿”。穿绿褂子的“角儿”就有点明白了,唏嘘了一声,将一口唾沫吐到了胡子刘的身上,嘴里念念有词:“小鬼小鬼走吧,别再祸害人了……小鬼小鬼快走吧,人们会燃起十二把火去烧你……”

一院子的人全都低着头学着“角儿”,在心里诅咒起可恶的小鬼,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胡子刘。胡子刘气得呼哧呼哧喘气,恨不得将场子立刻砸了。胡子刘的老婆用手死死拖着他,他挣了几下都没能挣脱。此刻,另外几个“角儿”也便按捺不住,先后唏嘘一毕,将四面八方一大堆“神灵”全请了过来,院子里顿时乱成一片。

杨金贵在单眼罗的陪同下来到苏大脚家的院子。单眼罗见院子里乱嘈嘈的,伸出双手做出个肃静的手势,说:“公社杨主任难得来我们这样的小村,请大家鼓掌欢迎!”单眼罗这么一说,果然有许多人拍起了巴掌,单眼罗也拍,他不停下来,别的人肯定不会停下来,这是长期来大家形成的习惯,村里人把这叫做“溜犁沟”:大队革委会主任的意图出来了,村民就不可能不跟着有人拉出的犁沟走。

“角儿”们见来了公社的大人物,很有些不自在,先前本来已经摇晃得很生动的身肢笨笨地停了下来,她们赶紧又唏嘘了一下,让“神”在尴尬的局面中离去。她们的目光几乎同时去寻找苏大脚。她们希望苏大脚能在需要解围的时候适时地跑过来为她们解围。

苏大脚这几天总要在晚上给王二拐捶腿。苏大脚本来是坐在院子里的,她一直看着月亮在天上移。月亮移到高处的那个树梢上,便是她给王二拐捶腿的时间。王二拐像是腿里安放了定时炸弹,总在那时候喊腿疼。久而久之,也让苏大脚有了不是习惯的习惯,时间到了,她就会有种本能的反应。她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她刚扳起王二拐的腿慢慢捶打了几下,就听见院子里有人高声说话。

她急急地赶了出来,见单眼罗指手画脚,吓了一跳。在这之前,单眼罗来过几回,来了像胡子刘一样,跪在那里一声不吭,今天的反常,让她还真将事情想到了复杂处。她向“角儿”们摆了摆手,招呼快快到屋子里去。单眼罗却挡住了,意思是不让“角儿”们忙着走,只让村民陆续离去。

院子里的人见识过单眼罗使劣,从他一进门大家就有所顾忌,恨不得马上找一个机会离开,听他这么一说,呼啦全走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耕田,耕田的身体明显有点抖。耕田一直躲在墙角旮旯里,唯恐单眼罗拿他开刀。

胡子刘知道单眼罗已看见他了,不好再躲,上前嘻嘻地笑,说:“随便看看,随便看看……”然后等在一边,看有什么吩咐。单眼罗没有理他,像打发别的人一样挥挥手,让他离开。院子里的人很快就走空了,只剩下“角儿”与单眼罗、杨金贵几个人。

谷子见状,最先站起来,准备随着人群走出去,却被杨金贵阻住了。杨金贵不认识谷子,却被她的漂亮和娇艳迷住了,他的目光凝视着他面前这个陌生女人,瞬间忘了是来干什么了,说:“好,非常好,王家堡真是个美妙的地方,事美,人也美呀……”单眼罗心里很不是滋味,焦虑了半天,硬着头皮说:“杨主任,她家里有老人,让她先回吧,咱还要问大事呢。”单眼罗说着,用眼睛示意,让谷子快走。谷子刚要迈步,却被杨金贵阻住了,说:“对对对,是要问事儿的,咱就问她。”单眼罗向前一步,低着声音说:“她不行,那三个才是真正的‘角儿’。”杨金贵说:“不,就问她。”

谷子干脆不再躲,往蒲团上一坐,倒想看看杨金贵到底要干什么。杨金贵坐在单眼罗搬来的椅子上,面对谷子傻傻地笑,却一句话都不说。苏大脚急了,走过来,说:“主任有啥要问的,只管问,她可是菩萨的真实弟子,没有不知道的事情。”杨金贵仍旧笑,说:“那就对了,你说说,我今天干什么来了?”谷子没好气,说:“不会为村里的人来,你们这些人,心里只装着自己!”谷子的话将苏大脚说得愣在一边,人家是公社的领导,这样的态度还不找着往白火石上碰?一直站在杨金贵身后的单眼罗也不安了,他毕竟是护着谷子的,他怕谷子的话得罪了杨金贵,接下来的场面不好收拾。杨金贵却显得很大度,对着单眼罗看了一眼,放声笑了,说:“对呀,说得不错,我就是问自己事情来了,老罗呀,你还别说,真有那么点灵呢。”杨金贵来了劲,将椅子向前挪了一步,说:“你看我以后能干啥?”谷子说:“当官呗,除了当官,你还能去地里种庄稼?”杨金贵惊讶得不得了,眼前的女人一句话算是说到他的心坎上,下一步主任这个空缺看样子非他莫属了,一高兴,竟对单眼罗说:“王家堡的这场‘运动’不错,是用了另一种形式‘抓革命促生产’哩,别怕人说三道四,我看可以坚持下去。至于这个女人嘛,挺不错的,评个积极分子报上来。老罗你得记住!”

单眼罗应了一声,一只眼睛却瞅着谷子,有种阵前邀功的架势,嘴张了几张,很想在谷子跟前说几句漂亮话。

谷子没有看他,只管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径直向门外走去。

第十一章

山河这些天像丢了魂,手里的活儿动不动就出错。

一顶轿子从设计到完成,是一项系统工程,每个环节都不能马虎,几位木工要用几天时间才能将它做下来。方案一旦形成,大家就得抓紧时间去干。山河却有些木讷,心一急往往就出了废品,不是铆挫大了,就是需要雕刻的花纹削成平面。弄得另外两个木匠在一旁叹息。苏大脚过来了好几趟,她对材料格外珍惜,村里能够使用的木料被她套购一空,这几天她已开始在临近几个村子买材料了,自然对木匠要求更严。她不愿看到他们出错,要他们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用心去打磨。这样一来,做坏的材料也就让苏大脚心痛了,苏大脚问是谁弄坏的,那两个木匠指了指山河。苏大脚很生气,她本来想说要不是谷子说情,她这里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多的木匠,但话到嘴边却变了:“想家了吧?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要不就回去几天,将家里的事情了一了,来了再好好干。”苏大脚这么说着,显然是想起了前几天夜里的那件事——

苏大脚见山河要出门,就跟了出来。她一直跟到城壕边上。

苏大脚是个精明人,她从下午就觉得山河神情不对劲,一个大男人,心神不定无非有两种原因:一是家里有事,等着他回去;二是自己的心里有事,横竖放不下来。山河没有说回家,却凑着黑往外跑,显然是他自己的心不怎么安稳。到底会是什么事?苏大脚虽一时猜不透,但她很想弄清楚。

当然,她跟着山河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怕山河人生地不熟地出了门让村里的人把他当贼抓了去。村里不久前就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外乡一个推销产品的售货员误入一户社员家中,被这家兄弟三人打了个半死,事后还送到了大队里。单眼罗不分青红皂白,叫来了几个民兵拷问了半天,才弄清了身份。这时候外乡人也就只剩下半条性命了。山河是谷子推荐的人,苏大脚收留山河在家打轿子,若出了类似的事情,她无法向谷子交代。苏大脚就是出于这么个动机才跟出去的。苏大脚到了城壕那边,见山河进了树林,也就挨了过去。苏大脚惊奇地发现谷子竟然也在那里。

谷子是个寡妇,山河又是外乡人,按村里的风俗,他们夜间是决不能走到一块儿的,这种事情在王家堡可能会出现的后果,让苏大脚想起来就毛骨悚然。苏大脚怔了一下,怕被他们发现彼此难堪,欲转身快快地离开。也就在这时候,让她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山河竟然紧紧抱住了谷子。谷子在山河的怀里挣扎着,像是要脱离了他,双手又舍不下地拢着他的腰身不放,她不住嘴地念叨着什么,一句一句,牙关都在打战,比“神”下来的动静还要强烈。随即,她用嘴吞住了他的肩膀,狠劲一咬,发出了饿狼吞噬猎物的狺狺声。山河肯定感觉到疼了,却又使劲用手按着谷子的头,不让离开。过了一会儿,他将她的头慢慢扶起来,将舌头插进了她的嘴里。她“哇”地喊出了声,声音带着强烈的磁性,发出来却是“我要……我要……”的求救。山河接下来的动作更可怕,他竟脱掉了她的衣服,慢慢地让她躺在草丛里,然后他也脱得一丝不挂……

苏大脚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在她的心目中,男女之间的事情不可能是这样子。她与王二拐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都没有这样过。山河与谷子这算啥?大不了小时候建立了点儿小弟弟小妹妹的感情,但还到不了同床共枕的地步,咋就敢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苏大脚很想喊一声山河,狠狠地痛骂他一顿。她甚至将要骂的话都想好了:山河你是个男人,怎么过都是一生;谷子却不同,谷子是女人,女人是被世故的眼睛盯着,让千人万人拷问的可怜人,每一步都是踩在冰凌碴子上的,山河你难道不想让她活了?苏大脚的嘴已经张开了,可就是吐不出声音。她是因为看见了两个一丝不挂的男女的龌龊行径羞得说不出话,还是因为想起了村里不是家法的家法的那种残酷?她说不大清楚,反正她哑了,连向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件事若让村里的人知道,不光山河要被打断一条腿,谷子要被赶出村子,恐怕她刚刚掀起的“造神运动”也要半途而废。

她不希望这样,更不希望满屋子的粮食瞬间消失殆尽。她在她自己脸上轻轻地扇了一把,就觉得实在不能声张,还是将不光彩的事情悄悄地熄灭为好。她突然像蹑手蹑脚、心惊胆战的小偷一样向后退去,打算将这件事烂在她一个人的肚子里。她知道,这时候稍不留意就有可能被山河与谷子发现,她慢慢地向后挪着,竟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条很深的壕,一个趔趄,像顾前不顾后的笨牛滑进了壕里。她跌下去后没有敢动,静静地听了一阵,发现刚才的那种惊天动地没有了,代之出现的是一片寂静,像死一般的寂静。苏大脚知道一定是山河与谷子有了警觉,便不顾跌疼了的腿脚,爬起来溜回了自己的家。

她回到家中,胸口依旧怦怦直跳,她将两只手全放在胸口上都捂不住。老头儿王二拐问她咋啦,出了一趟门回来咋成了这样子?苏大脚不理。苏大脚说:“你睡你的觉,少管别人的闲事。”王二拐也就不吭声了。

苏大脚躺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行,就又从炕上坐起来,透过窗户,呆呆地看了一阵天上的星星,然后走到院子里,在一棵香椿树下来回转悠。过了一会儿,山河回来了,山河见苏大脚站在树下等他,心里的虚一股一股往头上蹿。他没敢对苏大脚说话,急急钻进木匠屋里睡了。

苏大脚将前几天发生在山河与谷子身上的事略略回忆了一遍,就觉得山河的焦躁不安绝对与男女间说不清楚的那种事情有关。她得想点别的法子,让山河好好考虑考虑事情发展下去的后果。她旁敲侧击地谈了想让山河回家的意思,山河却将话题往别的地方引:“大婶你就像我的亲娘,整天好吃好喝的,哪能想家呢?”苏大脚的心思已经定在那里,也就步步深入,随着她自己的意思往下说:“一个大男人家,不想家还能想些啥?你给婶子说说,让婶子也开开眼界。对了,我得告诉你,该想家时就应该想,不能只图个人痛快,将别的什么都忘了。”苏大脚将后面几句话说得有板有眼,声音怪怪的,让山河突然就感觉到其中包含了一些别的东西。

山河像是有点明白,却只是笑,装着啥也没有听懂,拿起一根木料放在凳子上用刨子刨起来。

苏大脚的话在情火燃烧的山河那里不可能起作用,山河还是找了机会与谷子见面了。山河是在苏大脚家的后院里与谷子见的面,他将谷子的袖子扯了一下,用眼睛暗示她到墙角那边的柴堆后面去。谷子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人,也就去了。山河到了那里急不可待地一把抱住了谷子,说:“这样下去我受不了,咱还是离开村子,到别处去吧。”谷子摇摇头,说:“你们手艺人,可以四处闯荡,我一个女人家跟在你身后,还不让人戳脊梁骨?”山河想了想也是,他去外乡可以给人打家具,带着个女人就成了累赘,确实不方便。他无计可施,急得用拳头砸了一下大腿,说:“我在这里实在无法待下去了,这几天老走神,活儿也废了不少,这样下去,就是我不想走,人家也会将我赶走!”

山河说着,将谷子拢过去,就要将手往她的胸脯里抻,谷子拒绝了。谷子是个心肠极软的女人,加上对山河也是昼夜牵挂,心里同样有种难分难舍的情结,但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种时候不行。她答应山河等她想出了更好的办法,到时也就不用顾忌什么了。其实,谷子一直都在寻找一个能够彻底解决问题的途径。

谷子到了现在脑子里依然闪现着前些日子在娘家发生的那件事。

那是她同山河在城壕边上的树林里接触后的第三天,她回了一趟娘家,她这一次回去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公开将她与山河的事向父母说明白,取得两位老人的理解和支持。她那天出了门没有直接回峪岈村,而是绕道去了一趟河湾镇,买了一大堆东西,什么点心瓜果布料鞋袜,几乎买齐了。自从丈夫王南原死后,娘家爹娘虽然心里怜念她,却又怕沾了晦气,加上她在万般痛苦的时候回去了一次,没能进得去门,以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她买这些东西,除了讨好家人,央求父母成全她与山河的事以外,也有为老人尽孝的意思。当然,她不会忘记买一捆黄醇醇的麻花带上,那是关中农村走亲戚串邻居最实惠的礼品,花钱不多,看起来又排场,乡下人很看重那种东西。

谷子回到娘家没有直接找父母说她与山河的事。她有一个详尽的打算,如果父母同意了他们的事情,她与山河就可以马上结婚,然后将王多劳接到他们的新家,为他养老送终。这样,由于峪岈村不归西坡大队管,单眼罗也就鞭长莫及了。这件事她自己不好意思开口,便委托哥哥去做父母的工作。她将一包点心塞在哥哥手里,哥哥就满口答应了。哥哥走出院子,一想不对,山河与她同村,家里又穷,倘若妹妹改嫁到村上来,还不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今天回来吃一块馍,明天结伙儿拿几穗包谷棒子,到时粮食缺口不就更大了?兄妹之间,即使碰到面上也不好意思说啥,还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吃亏?哥哥这么一想就没有向父母提妹妹的事。过了两天,在娘家住急了的妹妹问哥哥事情办得怎么样,哥哥一听慌了,结巴了两句,转身编了几句话搪塞谷子,说:“我本来昨天就要告诉你的,不好张口,就没有说……”哥哥顿了一下,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继续说,“人不走回头路,马不吃隔夜草,咱爹咱娘怎么可能同意?年轻时就被家里拒绝了的事,现在再撮合,咋可能转得过弯子……”谷子听了哥哥的话,拿了行李没有与爹娘告别就回了王家堡。

这件事让谷子很为难。山河的家倘若不与她同村,她完全可以不顾及娘家人的态度,堂堂正正地与山河结婚,重新过他们的小日子。她这么做了,即使父母出来反对,她也不必过于在意,父母迟早都会接受他们,她从小在父母跟前长大,她最了解他们的为人……然而山河那里看样子却一刻也等不住了,这是山河与谷子身体贴着身体的时候,山河那激烈跳动的心告诉谷子的。

她曾产生过让山河倒插门到王多劳家的想法,那样,王多劳自然高兴,单眼罗那里却一定会闹出事端,到时,整个王家堡不管有牵连还是没有牵连的,全都得挨单眼罗的整。即使单眼罗立地成佛,不下那个狠心,在他手底下生活,要做到与山河无忧无虑地相爱,几乎是不可能的。谷子于是不再想那件烦恼的事,她或者已经预感到了不久以后她与山河情感的那种支离破碎。她现在唯一能留在心里的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了。

她想,哪怕仅仅只有一天能让她与山河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她就决不放弃。人生难遇一知己,人生更难在本没有快乐的地方找到快乐,谷子和山河在这时候已经进入到一种忘我状态,什么艰难困苦什么激流险滩似乎都不再能挡得住他们。

正当谷子与山河总为见面的事提心吊胆的时候,他们却偶然发现了一个能去的地方——王家祠堂。这地方有点阴森,却是个绝对僻静的去处,按王家堡的规矩,出外干活的人在外边突然发生事故去世,是不能直接运回村子的,人们说那样会将晦气带了进来,对村子不利。但死在外面的毕竟也是王家堡的人,叶落归根,到头来总得在村里安葬,大家于是就想了个人人都能接受的办法,说王家祠堂在不逢年不过节的时候闲着,以后出现了这种事情,就将死人放到那里去,也好让他们的魂儿归了自家的“宗室”。这样一来,放过死人的地方人们就不愿去了,只有年下祭祀的时候,大家才会成群结队地走近它。

谷子看上它是因为这地方连鬼都不可能去。门上虽挂了一把锁,可满村的人都知道那是把坏锁。挂锁的人一定觉得这种地方挂了锁与不挂锁没有什么区别,也就不会将完好无损的东西放在那里任风蚀任雨淋。

谷子第一次将山河叫到那里,连她自己都被吓得一阵阵出冷汗。屋子并不宽敞,被隔成了里外两间,里面是族里的老辈为他们收拾出来的,每年祭祀之前,几位有威望的老年人总要在这里唠叨半天,然后按辈分按年龄在外面展开活动。山河进了屋子,还没有将腿迈出去,横竖挂起来的蜘蛛网就罩住了他的脸,他“呀”地喊了一下,却又赶紧捂住了嘴。他差点坐在地上。谷子伸出手,拍打了几下他身上的灰,拉着他继续探步向里走。他们进了里屋,简单地打扫了一下,就坐下了。谷子没有说这里是经常放死人的祠堂,只说谁都不会到这里来,山河也就不那么怕了。